他總是跟弟弟念道:“有權有錢,崔家才能興旺,傳世永久。所以,你將來最不濟也要當個縣長,明白嗎?”
那時,文靜清俊的崔寶文是喜歡讀書的,那時他的理想就是學成後,回來辦個學校,讓蒙昧的流花島人都讀書識字,懂禮儀、知廉恥!可哥哥希望他當縣長之後,他就有了另一個理想:當縣長!
不過,最終讓崔寶善很失望。讀書,不但沒有讓弟弟出人頭地,反而讓他成了一個廢人。
現在,看著站在自己麵前的弟弟,原本是青春年少,風流翩翩的斯文人,這會兒卻是尪痹異常,滿身頹廢。不覺一陣懊喪,既心疼無故丟失的土地,又齒冷弟弟的不爭氣。
本來是攢了一肚子的怒氣,到了這會兒,卻什麼都懶得說了。但他心裏還是有點搞不懂,崔寶文為什麼要把土地賣給沈家,而且隻要了一百五十個大洋。那可是五畝地啊!
沈春祿那老小子,昨傍晚就把錢送過來,而且還是打發夥計來送的,自己都沒有露麵。一想到這情形,他的火氣就抑製不住地冒出來。
“你說,幹嘛要賣地?誰讓你賣的?”
崔寶文咧咧嘴角,說:“月蓮跟我訂過婚,我想讓她有塊地方!”
“可人家根本就不願意嫁你!不然,會跟那個林遠傑冒著大雨連夜出逃嗎?”
“那我不管!反正,她是我未過門的媳婦!”
“真真是被你氣死了!”崔寶善拿著長煙袋,指點著弟弟,“好,就算你重情,可賣地這麼大的事,你總該跟我跟你嫂子知會兒一聲吧?”
“哥,你忘了,這個家不是我當嗎?不會連這點小事都做不了主吧?那我當這個家還有什麼意思?”崔寶文眼神直盯盯地瞪視著哥哥。
“我……”崔寶善被弟弟這句話一下子給噎住了。
原來,在流花島有個不成文的規矩。
就是家裏的主事者,必須是長輩。長輩不在了,要按由長及幼的順序繼承。而這規矩裏的細則還有一條,兄弟群住的情形下,當家人應該從未婚者選擇。因為未婚,沒有牽累,行為處事就會公平。
當然,這是大家想當然的想法,究竟是不是會做到真正的公平,就不得而知了。
當初,崔寶文從學校逃回家來時,不明就裏的崔寶善覺得無論如何,弟弟也是村裏除了曹先生,唯一識文斷字的人了,又沒有成家,所以就按著規矩,讓弟弟做了當家人。
但,那也隻是名義上的。崔寶文回來之後,除了抽大煙、嫖女人,幾乎就沒管過家事。家裏的大事小情,依舊是崔寶善掌管。
可沒想到,崔寶文就當了這一次家,就平白地送出了五畝地。雖說,收到了一百五十塊大洋,但在崔寶善的心裏,那就是平白送人,虧大發了。
可是,崔寶文的一句詰問,就讓他無話可說。是啊,崔家的當家人就是崔寶文,崔二先生啊!當家人的事,誰又管得了呢?
當下,崔寶文看見哥哥臉色赤紅,張口結舌的模樣,心裏有些不忍,淺笑著道:“哥,昨晚在花船那兒,累毀了,我得去躺躺了!”說著,徑直轉身,向後院走去。
崔家的房屋格局跟沈家的一樣,也是兩進的院子。崔寶善住前院的正房。兩邊的廂房是夥計們的住處,大門兩側是牲口圈跟放雜物的柴房。
每天早晨天剛一放亮,崔寶善就站在正房門口的石階上,慢條斯理地叫:“天亮了,該吃飯下地了。”
廂房的夥計們,便稀哩呼嚕地走出來,在院子的井裏拔出水來,胡亂地抹把臉,崔寶善的老婆廖氏已經將稀粥鹹菜擺放在堂屋正中的高桌上,夥計們進了屋,端起飯碗,一陣風卷殘雲之後,抹抹嘴唇,按照崔寶善的吩咐各自拎著鐮刀钁頭下地去了。
二先生崔寶文剛回來時,是住在正房的西屋。可早上大哥的吆喝聲及夥計們的嘈雜聲,常常會將他從睡夢中吵醒。所以,沒住幾天,他就自己要求搬到後院去住了。後院很清靜,特符合他那種懶散的不求進取的生活習慣。每天想躺多久就躺多久,沒人打擾。這會子,他就想躺下來,好好睡一覺。
“你,你這是敗家!”崔寶善在他的身後大叫著,“崔家早晚敗在你的手裏!”
崔寶文被大哥的聲音嚇了一跳,回過頭來,看見大哥站在房門口,頜下的一小撮灰白的山羊胡子,微微顫抖著。樣子有點滑稽,不覺聳了一下肩膀,道:“大哥,共和了,你的小辮子早該剪了!”說著,自顧下了台階,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混賬,真是混賬!書,都念到狗肚子裏去了!”崔寶善氣得跺腳,繼而尋思,還真是的,這小子讀了書,怎麼反而更混蛋了!哎喲,真是可惜了我花的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