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我猶豫了一下。
“你放心,有錢的,”李曉光笑著說。“而且,你不需要到我這裏領錢,由影視公司直接打到你卡裏。我們之間不發生任何金錢往來。我們該喝酒還喝酒,該聊天還聊天,總之,一切照舊。”
顯然,李曉光考慮得很細心。連怎麼給我錢的事都想到了。看來,對這個決定,他是慎重的。但是,他怎麼知道我會和他的這個即將成立的影視公司裏的人有這麼複雜的關係呢。
“考慮好了嗎?這樣的,我直說好了,你不要擔心,不隻是在錢上,其他方麵,你也不會和我發生任何關係,你隻和影視公司有具體的往來。我們之間,該怎麼樣還怎麼樣。”
“倒不是這個原因,”我斟酌了一下用詞,坦誠地說。“你知道,我現在在克定的公司裏有股份,如果再到你的公司裏,可能不是太好。大家都是朋友。”
“哦,這個也是個現實的問題。”他沉吟了一下說。
“你看這樣好不好,”我覺得這樣一口回絕他有些過意不去,就想了一個妥協的辦法。“如果你的影視公司有什麼問題需要我,我就臨時友情出演一下,這樣我們彼此可能都比較好處理一些。”
李曉光想了想,答應了下來。“既然你這麼說,那隻好這樣了。我們就這樣一言為定了。”
“好的。”我笑了笑說。
我掛掉電話後,立即把手機關上,讓它接著充電,然後把手上的煙頭扔到了煙灰缸裏。我回到寫字台前,想再工作一會,電腦已經處於休眠狀態,我重起了一下,看著屏幕上重新跳出的我寫的東西,我突然覺得有些索然寡味,再也無法喚起剛才寫作時的那種狀態,回到裏麵的氣氛和情節中,我感到我寫的這些東西不僅僅是裝腔作勢,與現實生活毫無關係,而且,也與真實的人生或者真實的情感毫無關係,人物在我筆下隻是一些木偶,他們沒有生命,隻有一些誇張的概念化的特點,他們愛和痛也毫無意義,他們隻是為了取悅電視機前的觀眾而存在,要不了多少時間,他們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們不僅從電視屏幕上消失,而是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難道這就是我多年來夢寐以求的成功?盡管對個人來說,在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成功最終都將會變成塵土,可為什麼眼前的這種成功即使是我自己也難接受?我忽然對自己的成功產生了懷疑,對自己過去的一些觀念也產生了動搖,我想起立三批評我的時候,我曾以我需要錢來說服自己,可我真的需要那麼多錢嗎?在立三批評我的時候,我用自己現在做的事情與真正的文學沒有關係來解釋自己的選擇,為自己進行辯解,但這種辯解真的能夠站住腳嗎?如果這個理由真的可以成為理由,我今天又何必為此而不安呢?
這時,我才注意到,從早上起來就一直陰沉晦暗的天空忽然飄起了細細的雨絲,而且,很快這雨絲就變成了密集的雨點砸在窗戶上的雨棚上,發出了滴滴嗒嗒的響聲,我忽然感覺到門窗緊閉的室內的空氣變得悶熱而混濁,就像一個注滿水的櫃子,而我此刻就在這個櫃子裏掙紮。
樓下的法國梧桐在風雨中搖擺,街道上已經沒有人在行走。而我在房間裏轉來轉去,覺得像一條魚缸裏的魚,我突然之間意識到,自己一直以為自由自在的遊動的地方,原來竟然是一個透明而漂亮的玻璃監獄。
我用力推開一扇窗戶,從外麵吹進來的雨點立即砸到了裏麵的窗台和我的臉上,而夾雜著濕潤的空氣的風帶著一絲腥味撲到了我的臉上,我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感覺自己整個肺腑似乎都充滿了涼意。
早已是夏天,可能是來了台風,風雨交加,外麵的響聲逐漸變得越來越大,雨點也越來越密集,因為下水道排水不暢,街道上已經積了一層猶如一塊磚頭那麼厚的水,偶爾有個人騎著自行車瘋狂地在雨中衝過,激起一片白色的水花。
一片樹葉被從樹上刮了下來,在空中翻滾了幾下後,啪地一聲,猶如一個很重的東西一樣,掉在了窗台上。我拿起了這片濕漉漉的葉子,它脈絡清晰,依然碧綠如新,和樹上那些沒有掉的葉子幾乎沒什麼兩樣,可是誰也不知道它為什麼竟會從樹上墜落下來。
也許,如果它會說話的話,它會告訴我們這裏麵的原因。
我忽然想到,立三是不是也像我想給他打電話一樣,有過給我打電話的動衝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