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歡意睡著了,卻睡得很不安穩,她夢見了好多東西,好多東西都是她千年都沒又夢到了了。
她夢見最多的是安錦。
安錦那時還是一直跟在她身邊的一個小太監,比她稍大一些。做什麼事他都在身邊,有什麼事安錦都替她背鍋。
小公主不算太難地長大,卻在即將行及笄禮的時候沒了父皇,她哭得很傷心。
那時的夜很黑,大臣宮女全都身穿孝衣,各個哭喪不止,小公主哭倒在父皇的床榻上,氣都喘不上來。
最終哭沒了力氣,被抱出了宮殿。
夜裏的風瑟瑟凍人,她哭了很久的臉被這冷風刮得生痛。
等她醒過神來,隻發現她在一個結實的人的背上,她啞著嗓子問:“安錦?”
那人立刻停下,扭頭笑著對她:“奴才在,公主怎麼醒了?”
周圍的仆從立刻會意,將公主身上的披風裹得嚴實些。
“安錦……我再也沒有父皇了……”公主的嗓子已經哭的沙啞,此刻情緒再一次占據心智。
安錦停下了腳步,站在空空蕩蕩的廊道上,此時還能聽到遠處宮殿裏的男人女人的哭喊聲,有人哭的真情實意,有人隻是逢場作戲。
“公主,奴才會一直在。”
安錦輕輕轉頭,公主分散的秀發柔柔得飄到了他的臉上,細細香香的。
權歡意失聲哽咽著,沒太在意他說了什麼。
安錦輕輕歎了口氣,聲音溫柔地安撫她:“奴才會一直陪在公主身邊。”
權歡意這才腫著兩隻哭得紅紅的眼鏡看著他的半邊臉,悶聲道:“我知道……”
“公主別太難過,皇上……”安錦意識到有些不對改口道,”先皇時常教導公主要眼界放開,公主還記得嗎?先皇隻是太累了,他太累了,所以想早點休息了。”
權歡意聽見安錦話中的意思,越發難過,趴在他背上輕輕嗚咽不止。
安錦看著人越發難過了,也有點手足無措,隻能又歎了口氣。
安錦又把公主往上托了托,讓她趴地舒服些。
權歡意鼻頭凍得紅紅的,遠處的燈火打在她的臉上,她的小鼻尖就像一顆晶瑩剔透的小草莓,一雙眼睛幹澀疼痛,長長的睫毛一扇一扇,打在臉上的陰影忽長忽短。
她最後把臉埋在安錦的背上,身體不知因冷還是因為哭了太久而忍不住地戰栗。
她真的哭得太累了,很快進入了淺淺的夢中。
夢中她回到了小時候,一切說不上太好也說不上不好,那時候她還有父皇,還有母後。
她的母後是從他父皇仍做皇子的時候就跟了他的,年方二八便做了□□。
她記得她的母親是一個極其溫婉的大家閨秀,接受的是名門教育,學的也是四書五經,一手蠅頭小楷贏得滿堂讚譽。
她的母親不與人爭辯,也沒什麼野心,管理府中內務也是費盡心力,好在她的父親寵愛母親,也不曾納過側室,兩人恩恩愛愛。
自然,權歡意這些都是聽她的母親講起的,她是在朝啟七年降世,對曾經的府中事情一概不知。
她還有個皇兄,是父親當年還是六皇子的時候生下的,她的長兄比他大整整五歲,兄長從小接受的就是正規的皇家教育,仍在繈褓中就被帶到了皇宮中,她記得母親談起皇兄的模樣,滿滿的驕傲和,遺憾。
驕傲的是他的兒子成了大皇子,成了人人羨慕、學富五車的皇子;她還有遺憾,遺憾她的兒子和她不親近,隻是客套的請安,沒有親人之間血濃於水的感情。
她看著母親難過,她也難過,她看著母親變成了統領後宮的皇後,看著宮殿金碧輝煌和母後的落寞。
她想她的母後了。
她的母後後來經常獨自飲酒,父皇變得很忙,長長幾個月的時間都留在前殿。他的皇兄並不怎麼喜歡她,她也好寂寞,沒有小孩子和她一起玩耍。
記憶交織□□,破碎重組,光怪陸離,好像一個野獸。
記憶的縫隙裏很快出現了一個小黑點,權歡意不解,湊近去看,隻見那個黑點越走越近,越發清晰——是一個毛發髒髒的男童。
男童瘦骨嶙峋,兩隻眼睛卻囧囧有神,立刻跪下問安。
權歡意記起來了,他就是安錦。
安錦出身悲慘,他生於這皇宮之中,流浪於此;傳聞是一個不知檢點的宮女和侍衛廝混,結果肚子越來越大,無法,侍衛又離她而去,她隻能生下這個孩子,丟棄在花園中。好在孩子福大命大,被好心人撿了去,細心照料,勉強長到三歲。
隻是後來,撫養安錦的宮女因宮中處理不善的關係被謀害致死,從此,安錦便又成了孤苦伶仃的孤兒,人人都在自保,難以成為清掃別人瓦上霜的善人。
在安錦四歲那年,權歡意在花園中碰見了正在爬樹摘果子吃的安錦,於是兩個孤苦伶仃的小孩便相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