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本就不大,而這樣大的騷動在岐水鎮中多年也難得一見,於是警察很快就趕來了。
一切在警察的到來後變得簡單起來,一直奪命狂奔的兩人也終於能夠喘口氣了。
衛天昊絲毫沒有顧忌地上的灰塵,毫無形象地癱在地上,氣喘了好一會兒。但當他回過神來,想到跟他苦逼得一樣一樣的安蓉蓉的時候,倒是生出了幾分難兄難弟般的戰友情。
“喂,安蓉蓉,你覺得——”說到一半,衛天昊對上安蓉蓉的視線,卡殼了。
沉默了一會兒,衛天昊緩緩道:“能不能不要用那種眼神看著我?”
安蓉蓉:“怎麼?”
“我感覺你看的不是我,”衛天昊一臉嚴肅道。
安蓉蓉:“那我看的什麼?”
衛天昊:“我的靈位……”
安蓉蓉:“……”
衛天昊:“我很嚴肅地告訴你,雖然我平時不常跑步,但是跑這麼一會兒還是沒問題的,絕對不會死的,所以你能不能不要用那種我好像下一刻就要掛了隨時都準備送花圈給我的眼神看著我?”
“…………”安蓉蓉麵無表情扭頭,“你想多了。”
“那你看著我說啊喂!!”
在警察控製住崔穎,又讓安蓉蓉和衛天昊例行錄完口供後,這一天的時間已經撥到中午學生們的放學時分了。
上午的課程不必多說,當然是泡湯了,不過一個笑眯眯的漂亮女警表示會跟學校老師說明情況,並建議他們多休息幾天。
“不過……”那女警向警局外頭瞧了瞧,“你們爸媽呢?”
正常學生如果不幸遇見了這樣的情況,他們的父母恐怕都得急死了,可是這兩個學生到現在都錄完口供好一會兒了,但卻連他們的家長的影子都沒見著,這怎麼不讓這位年輕的女警奇怪?
安蓉蓉聽了,倒是沒有什麼傷懷感觸,而是無所謂道:“沒辦法啊,我姥姥可沒有手機呢!”說到這裏,安蓉蓉頓時想起來,下午恐怕她的休息得泡湯,因為她還要去學校一趟,拜托班主任不要告訴姥姥這件事,免得讓姥姥再急一場。
於是由此再延伸開來,那就是不僅下午的課她還得繼續上,那可以名正言順用來壓驚的幾天假也這麼泡湯了——不然她又該怎麼跟姥姥解釋為啥她這幾天可以不用上課?
安蓉蓉再一次感到生命如此多艱!
女警聽到安蓉蓉口中隻提姥姥,卻絲毫沒有提及父母,頓時頗感奇怪,脫口而出道:“那你父母呢?”
話一出口,猜到七八分的那位年輕女警就後悔了,但安蓉蓉卻全然沒有介意地聳肩,甚至還有心情開了個玩笑,“誰知道呢,大概還在奔向星辰大海的路上吧。”
雖然安蓉蓉說得這樣輕巧,女警臉上的表情卻依然滯了滯,說不出是尷尬還是後悔,反倒是衛天昊有些驚愕地看了安蓉蓉一眼,神情複雜地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身心俱疲的安蓉蓉沒有注意到衛天昊的反常,隻是隨意地向女警點了點頭就轉身向外走去,走出好些步後,感到哪裏不對勁的安蓉蓉才想起還有個人沒跟上來,便回過頭來,向衛天昊挑眉道:“發什麼傻呢?”
“啊?”衛天昊茫然地看著安蓉蓉,慢慢回過神來,低應了一聲,“來了。”
看著衛天昊臉上跟剛剛那崔穎幾乎如出一轍的表情,安蓉蓉心中一個咯噔,忍不住伸手向著衛天昊的臉上就是一捏。
衛天昊:“……”
安蓉蓉:“……”
衛天昊:“喂!!!”
安蓉蓉欣慰點頭:“看到你這麼神經病的份上,我就放心了。”
衛天昊:“……”感覺……有點奇怪。
安蓉蓉繼續道:“這樣就能確定你沒有被那家夥傳染了精神病了。”
衛天昊:“…………”簡直酸爽得難以置信!
衛天昊黑著臉,背包一甩,蹬蹬蹬地衝了出去,甩起來的背包差點沒糊了安蓉蓉一臉。
安蓉蓉眼疾手快地抓住衛天昊。
衛天昊帶著點小得意又帶著點小驕傲地瞪著安蓉蓉,虎著臉道:“幹嗎?”
安蓉蓉淡定地無視了衛天昊臉上那句“酷愛來跟我道歉我一定不會很簡單地就原諒你”的話,道:“跟我去趟校門口。”
沒等衛天昊炸毛,安蓉蓉又繼續道:“剛剛為了掩護你,我把我新書包扔那兒了。”
衛天昊一怔,這才想起安蓉蓉方才的豪爽出手——對於一個被人弄破了書包,就敢下狠手把在場人都揍一頓的安蓉蓉來說,損失一個書包的出手的確十分豪爽——臉上的表情在“對哦我剛剛被這家夥救了一命”“可是她竟然敢說我是神經病t^t”“可是她救了我一命”“但是她好囂張啊好想揍她啊”“可是她救了我一命”中變換莫測,最後老老實實地低下頭,“哦”了一聲跟在安蓉蓉身後,那又委屈又帶點心虛的樣子看的安蓉蓉手癢癢的,就想上去擄一把毛茸茸腦袋。
算了還是不欺負他了。
安蓉蓉難得發了一次慈悲心腸,把一肚子盤旋著壞水收斂了些,隻是拉著衛天昊向著校門口外轉角處的那條小巷走去。
路上一陣沉默,衛天昊沒有說話,安蓉蓉懶得說話,空氣頓時就這樣沉寂下來。
突然地,也不知道衛天昊是怎麼想的,猛地就開口說道:“安蓉蓉,你爸媽呢?”
如果是上輩子十五歲的安蓉蓉聽到這個問題,那麼她肯定要暗地裏給問這個問題的人好看,但是現在稍稍解開心結的安蓉蓉卻已經不再過分敏感,隻是斜眼瞥了衛天昊一眼,道:“很好奇?”
衛天昊想要點頭,但一對上安蓉蓉的眼神,心裏頓時一個激靈,趕緊搖頭。
安蓉蓉滿意道:“其實這也沒什麼不能說的……”
衛天昊:沒什麼不能說的眼神還那麼凶……
安蓉蓉:“我沒有父母……不,準確來說,我應該是有父母的,但是我從來沒有見過。”在她上輩子的這個時候,她的確是沒有見過父親的。
衛天昊怔了怔,道:“從來沒有見過?”思維不由自主地發散開來,衛天昊頓時腦補了一出城市文青下鄉,跟鄉下姑娘結婚生子,但回城後又後悔,拋妻棄女,不聲不響消失,於是不甘心的姑娘追到城裏,隻留下年邁的母親和女兒在家中苦苦等候的一出文藝愛情家庭倫理大戲。
……不不不,這麼太不吉利,應該是她的父母都外出打工,她作為留守兒童在家吧?
還是別的什麼?
比如說“鄉村女孩血淚控訴:丈夫你拋妻棄女為哪般?”“丈夫的十年出軌心理路:紅玫瑰還是白月光”、“‘我拆散了一對恩愛的夫妻,但我從未後悔’——來自複仇地獄的魔鬼”、“十五年夫妻北漂路,含淚和血吞:對不起,我們的女兒!”?
隻是一瞬間的功夫,衛天昊條件反射地腦補了好幾出知音體狗血大戲,看安蓉蓉的目光越發同情憐憫。
安蓉蓉看著那家夥臉上變幻的表情,覺得自己嘴角抽得都快停不下來,終於忍無可忍一拳砸在衛天昊的腦袋上,道:“快點磕腦殘片,別又犯病了!”
衛天昊:“……”
安蓉蓉哼了一聲,雙手環胸,拉長語調慢吞吞地說道:“我父母的事,其實很簡單——”
哦!有答案了!
衛天昊凝神聽著,安蓉蓉卻突然惡劣一笑:“但八卦可不是白說給你聽的。”
猛地湊近了衛天昊,安蓉蓉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在逃命的時候你可是不怕死地走神了好一會兒……不打算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嗎?”
衛天昊一怔,思緒拉回了自己身上,臉上的神色黯淡下來,閉上了嘴,安蓉蓉這才滿意地繼續向前走去。
說實話,安蓉蓉現在的確不是非常介意被人問到父母的問題了,但是不介意被人問起,和向人主動解釋卻是兩回事。
安蓉蓉不想說,但她更不想被人知道、也不願承認直到現在她依然不願主動提及這個問題,於是也隻能讓衛天昊自己放棄了。
畢竟衛天昊那個家夥的身世……也跟她差不了多少吧?
——從他三番四次地打斷崔穎,一次次回避關於那“衛叔叔”和“陸阿姨”的時,安蓉蓉就猜到,這個性格矛盾又有些古怪的家夥,大概也有一個跟她差不多的、不怎麼愉快的童年。
他是一個真正的十多歲的少年,比起她來說,想他更不願意在別人麵前撕開自己傷疤的人是他。
隻要他不願意開口,那麼她就可以不必開口,連拒絕都不用。
就如同安蓉蓉所想的那樣,聽到安蓉蓉的反問,衛天昊沉默下來。
空氣中再度沉默下來,兩人就像先前那樣向前走著,但是一股微妙的氣氛卻圍繞在兩人身旁。
但就在安蓉蓉以為這件事已經徹底結束了,甚至都已經拋在腦後了的時候,衛天昊卻又突兀地說道:“那個時候我在想一些東西。”
安蓉蓉怔了好一會兒,這才明白過來衛天昊是在向她解釋他在崔穎麵前走神的原因。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會在那個時候想起這件事,但是……”衛天昊恍惚了一下,站在了原地。
他又一次沉默下來,垂著頭,長長的睫毛蓋住了眼睛,聲音平淡地說道:“你見過車禍嗎?”
他唇角勾出了古怪的弧度,讓安蓉蓉甚至分辨不出此刻的他究竟是在哭又或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