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正的車禍。”
不是電視劇裏那麼聲勢浩大的車禍。
它沒有那樣驚天動地的爆炸,也沒有心驚肉跳的奪命狂奔。它有的……隻是一聲毫無征兆如同雷鳴的碰撞和劇痛,還有在他回過神後,世界隻剩下他一人的絕望的沉默。
“我見過。”
就在他麵前。
“我給你說個故事吧……在十多年前——”
在十多年前,有一個年輕人。
他有完美的家世,無可挑剔的禮儀,出眾的能力,和俊美的容貌。他是大家族的幼子,但就算他並不是他父親的長子,但他卻一直是他嚴厲的父親最驕傲的兒子。
所有人都認為他前途不可限量。
但是有一天,一直完美而聽話的他,卻拒絕了他父親為他安排的婚姻,並將一個姑娘帶到他父親的麵前,斬釘截鐵地說他一定會娶這個女孩。
那個姑娘是個孤兒。
她既不美麗,也不聰明,更沒有足以匹配年輕人的容貌。她甚至連脾氣都十分暴躁,就像是一隻對誰都豎起身上尖刺的刺蝟。
所有人都認為女孩配不上年輕人。
而作為對小兒子寄予厚望的父親更是暴怒起來——他無論如何都不同意他們在一起。
年輕人懇求了那位嚴厲的父親整整兩年,嚴厲的父親絲毫沒有鬆口,但那年輕人也是。
終於,嚴厲的父親忍無可忍,氣道:“如果你真想要娶她,那就不要再做我的兒子了!”
年輕人沉默了,就在父親以為年輕人放棄了的時候,他卻在第二天消失不見。
年輕人離開了家,沒有從家中帶走任何東西。
他跟那姑娘來到她出生的小鎮,和她住在一起。他本以為經過這樣的困難和努力,他們一定會過得很好,就像童話裏的公主和王子,但是事實卻並非如此。
他們開始吵架,為了各種各樣的理由。
年輕人吃鹹,而姑娘卻吃甜;年輕人喜歡安靜,而姑娘卻喜歡熱鬧;年輕人喜歡幹淨,姑娘卻覺得隻要湊合就好;年輕人喜歡動物,姑娘卻厭惡那些小生命……
這樁樁件件近乎可笑的小事,迅速擊潰了他們以為堅不可摧的感情。
不管是年輕人還是姑娘,他們都感到了後悔。
但是他們的驕傲卻不容許他們承認自己的錯誤,不允許他們承認他們的年少輕狂,更重要的是,這時的姑娘已經懷孕了。
或許有個孩子,能夠緩和他們之間的關係吧?
他們這樣想著,但事實卻依然不如人所願。
隨著孩子的出生,他們的問題更多了。
他們的成長環境截然不同,形成的理念更是背道而馳,在對孩子的教導上,他們的觀念南轅北轍,但他們誰都不肯後退一步。
於是他們又一次吵架,吵得更厲害了,甚至將他們原本目光中心的孩子都拋在腦後,也從未顧忌他們年幼的孩子就在一邊惶恐地看著他們。
他們將孩子忘在一旁;他們大聲爭吵;他們將一件件家具掃在地上;他們互相指責對方的錯誤;他們開始後悔這段婚姻……有時候吵得凶了,年輕人會陰著臉出門,一整天都不回來,而姑娘則是一邊收拾破爛不堪的家,一邊大聲對孩子咒罵他的父親。
而每到這個時候,孩子都會特別期待別人的拜訪。
因為隻有在那個時候,他那對在家中從未停止過爭吵的父母才會安下心來,擺出彬彬有禮的態度和笑容;隻有在這個時候,他的家中才會充斥著歡笑。
就算這隻是虛假的泡影。
可是……如果這些歡笑都是真的該多好?
如果父母再也不吵架了該有多好?
所以……如果……
如果他足夠優秀的話,父母會不會將目光移到他的身上,會不會不會再吵架了?
隨著孩子逐漸長大,他開始冒出了這樣的念頭。
於是他開始努力學習,事事爭強好勝。隻要是分高下的,他就不會拿到第一以外的名次。
所有的老師都對他讚不絕口,一個又一個的獎項加在他的身上。
——這樣一來,父親和母親就會看到他了吧?
——這樣一來,他們就不會再吵架了吧?
他這樣想著,抱著他人生中拿到的第一個獎杯興高采烈地回到家中。
當他走到家門口時,卻正巧迎上了氣衝衝的父親。父親同他擦肩而過,但卻完全沒有注意到放學回家的他,還有他手中的獎杯。
他的笑容僵在臉上,想要拉住父親,但回頭時卻再也找不到父親了。
他走進家中,家中一片淩亂,主臥的門緊緊關著,他知道他的母親就在裏麵。
他走到主臥的門前,猶豫著敲了敲門,但卻隻得到了一聲嗬斥。
——沒關係,媽媽現在心情不好。
他這樣安慰自己。
待到第二天,在早上的餐桌上,他努力揚起笑臉,用刻意輕快的語調告訴母親他拿到他人生中第一個獎杯的事,但母親隻是盯著父親那空蕩蕩的位置,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在那個時候,他感到無法遏製的悲哀。
那一天他打開窗,將自己前一天還珍而重之的獎杯扔到了窗外的野草地裏,沒有再看一眼。
也是從那一天開始,他與老師口中的“好學生”再也沒有聯係。
最開始的時候,老師們對這件事痛心疾首,跟他促膝長談,甚至還試圖聯絡他的父母,想要跟他父母好好談談。
但是無論是家長會,還是家訪,又或者是單獨邀請,他的父母從來沒有赴約過,於是那些老師也漸漸放棄了他。
可是……他早就料到這個結果了。
在他將那個獎杯丟進野草地裏,在雨打風吹中逐漸褪色,最後被拾荒的老人拾走後,他就已經猜到這個結果了。
但是日子還是要過。
他依然清醒地看著他的父母一次又一次為了小事不厭其煩地爭吵、翻舊賬、相互指責,最後摔門而出。
就在他以為他的世界會一直這樣持續下去的時候,他的父母終於走到了臨界點。
——離婚吧。
不知道是誰先開口說出了這一句話。
接下來便一發不可收拾。
當初他的父母結婚時,是父親偷偷從祖父書房裏偷出了戶口本,在辦理了結婚手續後就偷偷還了回去。現在想要離婚,他的父母還要到祖父那裏說明,然後才能拿到戶籍辦理離婚。
盡管對父親來說,向祖父低頭,向祖父承認他持續了十多年的錯誤是一件十分折損他驕傲的事,但是無論是父親還是母親,都對此十分堅持。
——他們在一起本來就是錯誤的。
——兩個不同世界的人在一起,是不會有好結果的!
父親和母親這樣想著,毅然帶著他,發車離開了這個居住了十多年的小鎮。
但是意外又一次出現了。
他們遇上了車禍。
因為貨車司機醉駕,引起了連環車禍,導致四人死亡——其中兩人便是他的父母。
那一天,駕駛座坐著他的父親,副駕座坐著他的母親。
他坐在後座,習以為常地聽著他們即便是行駛中也沒有停止過的爭吵。
但是一聲毫無預兆的巨響和劇烈的顛簸劇痛襲來,他眼前黑了下去。等到他再次睜開時,四周一片黑暗,隻有濃濃的血腥味和寂靜夜晚中血液低落在地的聲音。
好黑。
好安靜。
就好像世界隻剩下他一個人。
他用盡全力地大喊著,一次又一次,但是發出來的卻隻是連他自己都聽不清的模糊的呻吟;他惶恐地想要抓住坐在車前的那兩個人的手,但是他卻連動彈一下手指都萬分困難。
然後他又暈了過去。
當他再度醒來的時候,聽到的就是這個消息——他的父母已經死了,在遇上連環車禍的當場。
其實這並沒有出乎他的意料。
或者說,其實他早就預料到了今天的局麵。
從小到大,無論他是好是壞,是高興還是悲傷,是健康還是生病,他的父母都沒有因此多看過他一眼。
他的父母的世界,不管是相愛還是爭吵,從來都隻有對方。
在他們高興的時候,沒有他的存在;在他們難過的時候,沒有他的存在;就在他們死去的時候,也依然沒有記起過他。
連死亡都要拋下他……為什麼他們從來這麼狠心?
他不明白,大概也不會再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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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蓉蓉沒想到隻是一句問話而已,卻引出了這麼長的故事。
安蓉蓉知道,這一次隻是個引子,讓衛天昊有了一個向人傾訴他埋在心中太久太久、久到快要腐爛發膿的往事的理由罷了。
但盡管如此,這個似乎輕描淡寫的故事下,卻是衛天昊自出生以來就帶給他揮之不去的陰影和傷疤的心結。
就像安蓉蓉那樣。
安蓉蓉在第一次見到衛天昊的時候,就覺得他們很像。
他們也的確很像。
衛天昊童年的傷害,來自於他的父母;而安蓉蓉童年的傷害,則來自於她從來沒有過父母。
安蓉蓉沉默了一會兒,道:“我給你說個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