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當姥姥能夠出院的時候,安繼宗也要離開了。
在離開的時候,安繼宗認真地問安蓉蓉願不願意回安家,並表示如果安蓉蓉願意回安家,那麼他一定會將她視作親女。
安蓉蓉回想起上輩子的一切——就像安繼宗說的那樣,上輩子的他,除了無法為她正名之外,的確是將她視作親生女兒。
她的一切都是參照著安曼瑤來。凡是安曼瑤有的,安蓉蓉就沒有缺過,凡是她表露出喜歡的,第二天就會有一模一樣的送到她的房裏……就算她高考成績一塌糊塗,安繼宗也費力將她送到國外鍍金,就算她想要邵啟之,安繼宗也從未反對。
是啊……除了那些一直在她耳畔環繞的流言蜚語,就連安曼瑤在她麵前都要退下一射之地,安繼宗到底還有哪裏對她不好呢?
但安蓉蓉依然拒絕了。
因為她和他們終究不是一家人。
上輩子的時候,安蓉蓉就對這一點嫉妒得發狂——就算她同安曼瑤穿著一模一樣的衣服,就算她和安曼瑤用著一模一樣的東西,就算她同安曼瑤吃著一模一樣的食物……但當她坐在安家的桌上時,誰都能一眼看出她與他們的格格不入。
——他們不是一家人。
上輩子的安蓉蓉是那麼地不甘心地想著這件事,但是直到現在,她才發現這並沒有什麼好不甘心的。
因為他們的確不是一家人。
所以她可以放下了。
就算她依然不明白為什麼安繼宗上輩子默認了她的那一聲“父親”,就算她依然不明白為什麼上輩子從沒有人告訴過她她的身世……但是她可以放下了。
連同安家、連同那背負了兩輩子的枷鎖一起放下了。
直到此刻,安蓉蓉才能夠心平氣和地審視著自己,審視著她上輩子的所作所為。
是的,他人對她的評價,其實一點錯都沒有。
她傲慢、自負、眼高於頂。她就像刺蝟一樣,刺痛了所有敢於接近她的人——無論是好是壞——然後讓她身邊空無一人,隻有一個個或明或暗的敵人對她虎視眈眈……而一切其實都源自於她的自卑和敏感。
正是因為自卑,才會格外地無法容忍他人的蔑視;正是因為敏感,才會格外地無法容忍他人的指點。
她警惕著所有的人,用敵視的目光看著整個世界,於是也不能怪世界也用敵視的目光看著她。
重生以來,她也曾經疑惑過,為什麼這一世同上一世有那麼大的不同?
為什麼上輩子那些從來沒有在她耳畔消失過流言卻在這一世慢慢散去?為什麼上輩子那些從來沒有在她麵前消失過的敵視卻在這一世從未出現?為什麼那些指指點點,那些譏嘲,那些輕蔑和不屑都消失不見?
——因為她的態度。
上輩子的她,因為對“私生女”的身份耿耿於懷,再仗著自己的美貌,將自卑轉為狂妄和自傲,像是瘋狗一樣,對著所有的人都狠狠咬了回去,結果卻是讓自己孤身一人,踽踽獨行,直至身死;而這輩子的她卻因為肥胖,對那些流言隻能選擇忍耐和退卻,結果卻是平安無事地成長到十四歲,而到了現在,她也有了朋友,也有了同學,也有了屬於正常人的人生,甚至是屬於正常人的身份。
——正是因為她沒有咄咄逼人、沒有針鋒相對、更沒有做出像那種勾|引別人男朋友然後再在原主麵前將那人甩了的事,於是世界在她麵前變成了另一個模樣。
而當她甩掉那屬於私生女的包袱後,她才發現有些時候事情其實並沒有想象的那麼複雜、才發現這世上的青草綠樹鮮花鳥語都帶著這樣強烈的青春和撲麵而來的美麗。
世界原來是這麼美好。
為什麼她卻一直都沒有發現?
一時的忍耐和退卻,可以換來更長久的安寧和平靜;而極端和瘋狂,卻並不能為她帶來更好的境遇。
——當你注視深淵時,深淵也在注視著你。
或許就是這樣吧。
安蓉蓉平靜地拒絕了安繼宗的提議和金錢上的資助,並請求他不要將這件事在姥姥麵前提起後,就這樣告別了安繼宗,跟姥姥回到了那個破舊的老房子裏。
她們沒有再提安家,沒有再提趙玉,沒有再提私生女。
安蓉蓉就像是忘記了所有有關上輩子的一切,同一個平常的十五歲高中生小姑娘一樣,上學、放學、學習、考試……
而在將那些不甘,和那些急於成功,急於想要將所有人踩在腳下的急功近利和浮躁全都拋棄後,安蓉蓉這才發現,其實學習也並沒有她想象的那麼難,也沒有她想象的那麼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