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暮色的時候,商陸讓他從彌漫的煙火白氣中穿過。這是一條熱鬧的小吃街,空氣嗆人而飄香,露天的餐桌連綿接起,背後往來穿梭的都是工人,穿工地背心戴安全帽,手裏拎一盒燒雞,寒風中也趿拉著夾腳拖。柯嶼自在穿行:
“菲姐跟別的男人滾的時候,有幾次我就在隔壁廚房。她接客的聲音和跟我在一起時不一樣,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雞,我聽了硬不起來,反而蹲著忍不住笑,一邊算時間。我知道菲姐的能耐,她可以五分鍾就結束一單。這種時候我的內心是沒有嫉妒的,站在樓道邊看她送客人出門,像看兩條老狗。
“老話說有一就有二。後來菲姐去了麗江,她把我介紹給了另一個好姐妹,我去了。好姐妹還有更有錢的姐妹,我也去了。她們帶我喝酒按摩,參加聚會。有一天半夜起床撒尿,我扶著馬桶抵著牆,半天沒有尿出來。吃藥這種事情麼,也是有一就有二,開始了就放不下了。”
“我又想起了菲姐,她在麗江買了院子,聽說日子過得不錯。我坐火車去找她。”
麗江的片段,是唐琢電影裏唯一明亮、溫暖的畫麵。他要讓觀眾像飛仔那樣,想起午後,腦中就隻有菲姐搖晃咯吱的彈簧床、凝在皮膚上的汗珠和嗡嗡的電風扇,好像這樣的沉悶永遠到不了頭。
商陸白天從不找他,他的所有獨白都發生在日暮之後。地方都是商陸找的,江灘、巷子、小酒館、夜市、地鐵站。
橙紅色的馬賽克牆被頂燈一照有些泛黃——這是寧市最早的幾個站之一,空氣裏有陳舊的黴味,也沒有玻璃防護門,柯嶼站在警戒線旁,地鐵啟動經過的風帶起額發,談到麗江時,他半轉過臉,對鏡頭孩子氣地一笑。
故事斷斷續續講了九天,商陸每天都在下班時準時出現在士多店門口。
“兩聽可樂,謝謝。”
一罐自己喝,一罐扔給柯嶼。
“今天去哪裏?”
兩個人便握著可樂罐,慢悠悠地晃蕩過去。
到第十天,故事講完,柯嶼以為商陸不會再來,但拉下卷簾門準備走的時候,還是在街角看到了他正在打電話。
他走過去,“等我?還是恰巧。”
商陸手指抵唇做了個噓聲的動作,見柯嶼像要走,便拉住了他。
他的力氣很大,拉著人有股理所當然不容分說的強勢。柯嶼的小臂被他握在掌心,好笑地歪頭看他。
商陸不得已拿遠手機,做唇型輕聲:“等我。”
柯嶼便真的站著等他,順便看他。
對於寧市來說,現在就是冬天了,路上行人都穿外套,隻有商陸隻穿了一件黑色半袖t恤,領口還是掛著那條克羅心銀鏈。大概是有錢女友送的。他長得不單純是帥,眉眼裏還有股桀驁,柯嶼無聊地想,他這樣的進去娛樂圈,恐怕拍不了兩部片就會被拐去當流量。
風吹過,他穿著衛衣都覺得冷,再看商陸,……好像甚至都沒感受到那股風。
商陸打完電話後一垂眼,發現柯嶼臉色有點紅。
“你臉紅什麼?”
“你瞎了。”柯嶼淡定地說,把腦子裏菲姐那句要命的“年輕的快樂”給硬生生壓下。
商陸鎖屏手機:“這幾天拍攝辛苦了,請你看電影。”
柯嶼心裏有不好的直覺,現在是淡季,因為都壓著要去春節檔廝殺,上映的片子寥寥無幾,而其中票房最好的就是栗山的片子。
“看哪部?”他不抱希望地問。
商陸沒給他選擇的機會,“栗山的。”
柯嶼:“……”幹。
他果然不是一個運氣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