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101、第一百零一章(1 / 2)

深夜。

蘇州府,金家內苑的上房裏。

韓墨初端身坐在價值連城的湘妃竹榻上,守著一盞明燈擬著一封黃卷奏疏。細看之下,他麵色蒼白,唇無血色,宛如大病之人。月白色的寢衣之內隱隱透著幾層堆疊的紗布,胸口處淡粉色的血跡隔著夏日裏輕薄的布料像一朵在胸前綻開的海棠,顏色再淡也分外惹眼。

“韓子冉,你怎麼又坐起來了?”蘇澈端著盛放紗布與傷藥的托盤,自外間行來,行至韓墨初的竹榻旁邊朝他遞了個眼神。

“這不是等著你來給我換藥麼?”韓墨初心領神會的將桌麵上的紙筆墨硯收拾出一個夠放這托盤的空擋:“蘇先生辛苦了。”

“我辛苦個屁?若不是夏日,你當我願意折騰你兩個時辰換一次藥麼?”蘇澈邊說,邊點燃了托盤內的油燈,將盤內的剪子與小刮刀分別燒烤消毒:“衣裳。”

韓墨初背身解開衣帶,寬去貼身的寢衣,露出胸前再一次被血水浸透的紗布。紗布上刺目的鮮紅又惹怒了本就不大高興的蘇神醫:“來來來,韓子冉你自己用眼睛看看,什麼傷養了七日還能滲血滲成這樣的?我讓你將養你聽不懂麼?這幾日你自己說你睡了幾個時辰?那些個貪官汙吏,都按著你給的單子一個不剩的羈押起來了,你還想幹什麼?!”

“陛下在南疆,這麼大的事,我理應給他上道折子的。”韓墨初仰著頭,配合著蘇澈拆放紗布的頻率微微轉身:“若不然這案子總是懸而未決,回了汴京也是麻煩。”

紗布拆盡,韓墨初胸前的傷口暴露出來,菱形的傷口一半結痂另一半的痂皮被掙裂了,兩股鮮血順著肌肉的紋理一直滑到了上腹,蘇澈憋了口氣一手拿著平寸大小的小刮刀破開了已經結痂的另一麵,一手拿著銀紙的小鑷子撕掉了傷口上長廢的結痂,將翻出體外的嫩肉再次一翻挑出來,又用調和了烈酒的無極丹敷上了創麵。

整個過程中,蘇澈的手法相當利落,韓墨初依舊痛得滿頭大汗,全身肌肉都崩成了一道直線,抓著床單的雙手上青筋暴起,修長的脖頸上血管突兀,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來:“你輕點兒。

“疼啊?”蘇澈輕描淡寫的聳聳肩,繼續著手上的動作:“怎麼不疼死你呢?早我說什麼來著?讓你把那套出來的名單交給三司,你偏不聽啊。非要自己去查實證,還說什麼我有分寸。這當胸一刀就是你的分寸?”

蘇澈這兩句淡話,韓墨初受得一點也不冤枉。

七日前,韓墨初受周家父子之邀,來到了這蘇州知府李千鶴門下赴宴。

席間,他又用那套販鹽分利的托詞套出了一本有關整個江南道上官吏私相授受,販賣鹽糧,賣官鬻爵,私增田稅,濫殺百姓的賬簿來。

這本賬簿每個知府衙門之內都有一本,深藏在隻有那一任官吏知道的隱秘之處,為得就是互相牽製,彼此都有把柄。

江南富庶,條件得天獨厚。

自永平十五年伊始,這三十餘年的時間裏整個江南官場便是一劑大染缸,每個來到這裏的官員沒有一個能獨善其身的。

即便是有,也會被其餘人排擠得要麼丟了官,要麼被栽贓入罪,沒有一個有好下場的。

漸漸的,每一個來江南上任的官員都成了名副其實的蛀蟲,蠶食著本該是國朝錢糧根基的江南腹地。

韓墨初當即並沒有打草驚蛇,而是依舊在酒席宴上與眾人侃侃而談。

酒宴過後,韓墨初獨自縱馬回到住處,兩個黑衣蒙麵的殺手便已經等在了那裏。毫無防備的韓墨初被人當胸殺了一刀。

原來,那場酒宴是起了疑心的蘇州知府用的調虎離山之計。

那兩個黑衣殺手就是等著韓墨初走後潛入他那間臨時小院探查韓墨初的底細,一旦發現任何不對便在韓墨初歸府時直接一刀結果。

因為一切都與韓墨初心底的計劃大致相同,一心想求實證的韓墨初並未多慮。

不過,好在蘇州知府李千鶴也不知道韓墨初是何許人也。那兩個黑衣刺客在韓墨初胸前中刀的情況下一個被扭斷了脖子,一個被踹斷了九根肋骨。

意識到危險的韓墨初捂著傷口從那間院子裏逃了出來,一路縱馬飛馳,跑到了尚未歇業的金泉酒樓之下求救。

堂倌兒金六念著這些日子的打賞,替韓墨初

找了郎中,又幫他往城外送了封信。

轉日天還沒亮的時候,蘇澈便帶著早有準備的孟凡將軍將韓墨初從金泉酒樓接到了金家的大宅院裏。

再往後的幾天,韓墨初拖著胸前的一處刀傷整理連日來搜集的證物以及案卷,涉案其中所有四品及以上的官員他都要親自審問。

這七天下來,韓墨初每日幾乎睡不足兩個時辰。

傷藥換完,蘇澈收拾著那些帶血的紗布及棉球,伸手敲了敲韓墨初跟前的炕桌:“怎麼?你今日還寫啊?”

“嗯,不過快了,再有一個時辰也就”

“再有一個時辰便如何啊?”外間的門扉被人推開,一個身形高大頭戴兜帽的男子自屋外跨步走了進來。男子立在床前,瞥了一眼蘇澈手中的托盤,冷聲道:“韓墨初,你可知眼下是什麼時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