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墨初定睛凝神,兜帽之下那張英武非凡的臉實是再熟悉不過,就隻有些驚訝這人此時為何會出現在這裏:“陛下?您怎麼來了?”
“你說呢?”顧修伸手將兜帽摘了下來,不由分說的將韓墨初布在榻上的小桌直接端了下去:“折子不用擬了,事情朕都知道了。”
韓墨初半撐著身子,餘光瞟了一眼旁邊的蘇澈,蘇澈端著托盤連連搖頭:“你別看我,我不知道。”
“你調了朕的兵馬,朕會不知道?”顧修朝蘇澈微微頷首致意:“這些日子有勞蘇先生了,請問韓太傅傷勢如何?”
“陛下言重了,這都是微臣份內之事。”蘇澈回道:“陛下不必憂心過甚,現下子冉的傷勢已然無甚大礙了。臣想必您和子冉也有話說,就先行告退了。”
蘇澈端著換藥的托盤一陣風似的走了出去,還異常貼心的給兩人將門扉掩了起來。
夜深人靜,四下無人。
顧修坐在韓墨初床畔麵沉似水。
韓墨初側著身子靠在了身後柔軟的圓枕上,輕聲問道:“陛下,南疆邊防的事怎麼樣了?”
“南疆的事你不要管!這裏的事你也不要管!你給朕老老實實的躺下睡覺!”顧修聲色俱厲的吼了一句,韓墨初眉眼一低,他好不容易
硬起來的脾氣也通通化為無形:“朕是說,南疆的毒蟲已經暫時壓製住了,臨行前蘇先生做的那些藥包效用不錯。雖然還未查明原因,也無甚妨礙。駐軍編製的事朕看過了,除了裁減輕騎兵一項還有待商榷以外,其餘的幾項朕該允的該駁的都已經閱過了,旨意已經傳回尚書省了,先在窮奇軍和天祿軍中作為試點,三年後再看。”
“嗯。”韓墨初揚起嘴角,抬手拂去了顧修麵上沾染的風塵:“陛下,看你這一身風塵仆仆的樣子,定是自得信之日起便沒有睡過吧?既然信到了陛下手上,便說明臣已無礙。陛下何必如此夙興夜寐,若是沿途遇險,可該如何是好?”
“為君為上者該當如何,朕心裏比你清楚。”顧修將側臉一偏躲開了韓墨初的指腹,轉而蜷膝上了臥榻前額若即若離的抵著韓墨初未曾受傷的另一側肩胛,聲音低沉輕緩:“韓太傅難道不知關心則亂四字,哪怕天子也在所難免麼?”
“都是小狐狸不好,讓陛下憂心了。”韓墨初側過身子,溫柔的撫摸著懷中顧修的肩背,如同哄著一個尚在繈褓的嬰兒:“陛下,不要再同小狐狸生氣了好不好?”
“若非朕早有交代,你是不是又打算瞞到回京再告訴朕?”顧修揚起頭,熾熱的目光仿佛要將韓墨初整個看穿:“自靺鞨邊關歸來那年,你答應過朕什麼你自己說?”
“臣說過,從今往後哪怕劃破了手指也要第一時間告知陛下,省得陛下憂心。”
“那你這次可是食言了?”顧修盯著韓墨初猛然間靠得更近,好似猛虎撲食前的預備。
“臣隻是還未來得及奏報陛下,也算不得食言吧。”韓墨初毫無懼色的輕抿雙唇,笑得宛如一隻得逞的狐狸。
“韓墨初!”顧修眉頭緊鎖,雙耳處忽而傳來一陣微微的細癢,原是韓墨初正在輕揉他的耳廓:“你幹什麼!?”
“臣不做什麼,臣隻是覺得陛下生氣的時候很有趣。”韓墨初修長的手指輕輕揉撚著顧修的明顯發燙的耳垂,臉上的笑意更深:“陛下自小就是這樣,無論生氣還是害羞,臉上看不出神色,耳垂卻是紅紅的,看著很是可愛呢
。”
“你放肆!”顧修撐著雙臂從韓墨初的懷中掙著坐了起來:“你是不是當真以為你做什麼朕都不會追究你,都不會處置你麼?”
“是。”韓墨初信心滿滿的偏頭一笑,欣然朝竹榻內挪了挪身子,給顧修騰出了大半的位置:“陛下,天色已經很晚了,您一路風塵辛苦,不如先去沐浴更衣,然後”
“誰要與你同榻而眠,你留下的爛攤子朕還要替你收拾!”顧修強忍著身上的尷尬,站在距離韓墨初至少有六尺開外的位置上。
“陛下怎麼了?陛下小時候不高興,不是最喜歡與臣擠在一張床上麼?”韓墨初又拍了拍榻上宣軟的綢墊:“這是蘇州的羽緞,很舒服的。”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你睡你的,朕要去看案卷了。”顧修懊惱的背過身去,他簡直恨透了長大成人的自己。少年不知人事時他覺得怎樣都好,可剛剛韓墨初搓他耳垂的那幾下,他的心跳毫無征兆的瘋狂加快,喉間幹澀得猶如生吞了一口沙子。再也不敢回頭直視韓墨初一眼。
出了韓墨初安置的上房,金家家主金峰與少數幾名未曾涉案其中的江南地方官員盡數候在院內,聽候顧修的吩咐。
顧修冷麵負手而立,麵朝眾人道:“將案卷供詞與朕擺在書房上,沐浴用的水也不必燒熱了,朕用冷水擦身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