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平宮。十七皇子嬴容來時,正看見散了早朝的羸昭帝在朱太後的“長平宮”裏用早膳,朱太後滿目慈愛的看著嬴昭帝用食,時不時的還親手執箸給自個的皇帝兒子布菜,而嬴昭帝則是笑對為他布菜的老娘,端得是一複母慈子孝其樂融融的畫麵。嬴容頂著張麵癱臉,眼底裏平淡無波不起一絲漣漪,曾經的他也對那高高在上之人滿懷孺慕之情,可自有記憶以來,他從未入了這人的眼,視若無物是尋常,便是偶有關注的一眼瞥來,卻是滿含深意,那明晃晃透著戒備帶著嫌厭的眼神兒令他心驚膽顫更是苦澀,隨著時光的流逝,他的心也漸涼漸灰漸如止水後,便再也不奢求什麼父子情了,天家,無父子!朱太後因著疼愛的侄孫女朱可兒的死頗是落了一回淚,甚至還為此懨懨病了幾日,經太醫精心診治調養後,如今也恢複了精氣神,畢竟,除了嘴甜討巧的朱可兒,她娘家招人疼的後輩們可是不老少,更不用說她還有自個一對親生兒女所出的孩兒們呐,各個都是可人疼的。待嬴容上前給這二位行禮問安後,正嚼著吃食的嬴昭帝嘴巴一頓,抬眼看向禮數挑不出錯漏,可卻目光平靜如水,頂著一張神情寡淡臉的十七子,忽就心生了不悅,撩下眼皮子,沒叫起。一股凝重的氣氛悄無聲息的縈繞開來,令殿中侍候的宮人內侍們心生了懼,各個低眉斂目放輕了呼吸。因著早已對他皇爹的不喜習以為常,嬴容也不覺難堪,更未有難過,躬身行禮的他依然一副雲淡風輕狀。倒是朱太後,似不受這父子間尷尬氣氛所擾,見她的十七皇孫嬴容來了,唇邊露出了笑容,伸手朝嬴容示意,嘴裏親呢道:“長恭啊,快到皇祖母這兒來!”嬴容,字長恭,取意恭敬順從。朱太後已年過七旬,因著養在深宮又整日裏各色名貴補品流水般的補養著,雖兩鬢已著霜染,可氣色卻是極好,胖胖的一張臉竟沒有留下多少歲月縱橫的溝壑,打眼看去不過五十出頭的樣子,若非這一身的錦衣華服,通身的披金戴銀,倒更像個世俗的富家老婆婆,胖乎乎笑眯眯的顯著幾分慈詳。先帝還是三皇子時,朱太後朱娟是賣身入皇子府的小丫鬟,後在三皇子的寢室侍候,相貌平平的她一次偶然間得了三皇子的寵幸,生下了一對龍鳳胎,可因著將將十五的年歲,生下龍鳳胎時險些難產喪命,傷了身子的她自此再也無所出,而三皇子登基為帝後,無寵無愛的朱娟也不過獲封低位份的嬪位,偏居深宮一隅默默無聞,所出的兒女也早已養在高位份的妃嬪膝下……朱娟原以為她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可萬萬沒想到,歲月匆匆皇子們都長大了心也隨之大了,而幾位皇族宗親也不是安分的,幾經篡位和奪嫡的血腥殺伐後,二十多位皇子和宗親死的死傷的傷,流放的流放囚禁的囚禁,倒是她所出的兒子嬴熠,在皇後南宮月的扶助下,於先帝駕崩當日登上了九五至尊之位……這真是一夜之間麻雀跳上了梧桐枝,搖身一變成了華麗麗的鳳凰,曾經默默無聞縮在深宮一隅混吃等死的朱嬪,當今天子的生母朱娟,理所當然的享受到了她應有的尊榮,被尊為太後,可令朱太後不高興的是,她的皇帝兒子竟然沒給她上尊號,反而隻給嫡母南宮月上了尊號,尊號為“端聖”二字……甚至朱太後心心念念著的“長安宮”也沒能撈著,眼見著在皇帝兒子麵前哭鬧無果,眼見著“端聖”皇太後入住了“長安宮”,朱太後隻得委委曲曲的住進了“長平宮”……顯然,天子是明晃晃向朝內外昭示,他的嫡母,“端聖”太後尊於朱太後!沒上尊號,住的地兒又不稱心倒也罷了,令朱太後感到難堪的礙於祖宗規矩,皇帝嫡母“端聖”太後麵前,她這個新晉的朱太後還是得尊著敬著,畢竟,妻妾有別,便是天子生母,便是榮升為太後了,依然是個妾,在正室麵前依然得矮上一頭。朱太後心有不平,心道:我好不容易熬到了今時今日,總算可以揚眉吐氣傲對昔日高高在上的一眾女人了,沒想到,頭上竟然還要壓著個南宮月,我便是不能高南宮月一頭,平起平坐也是好的呀,可這皇帝兒子竟然不肯幫我,不就是一句話的事麼,他怎就這麼不孝呢?!朱太後幾次三番在皇帝兒子麵前哭鬧欲搏得同南宮月平起平坐的地位和尊號,卻是無果,當朱太後欲以絕食“抗爭”之際,被已獲封為大長公主的女兒嬴芸給攔了下來,嬴芸生於帝王家,便是早先不得皇爹寵,可該有的見識也是有的,深知其中利害關係的她勸住了村姑出身,因著一步登天而忘了自個幾斤幾兩重的親娘。好在人家端聖太後沒多久就自請出宮入皇家道觀為國祈福,而曾經偏居一隅不聞窗外事的朱太後也隨著地位的提升開闊了眼界,出入相陪的都是內外命婦,相較昔日,也算是有了幾分見識和心機。朱太後雖不喜辦事中規中矩,不甚親近她的姚皇後,可這並不妨礙朱太後看重其所出的兩個孩子,於朱太後,媳婦是外人,孫兒卻是自家兒子的血脈,雖然這麼一堆孫子中,嬴容並不是出色討巧的,可也是她的親孫子不是。所以,此時座上的朱太後臉上露了笑,將嬴容招至眼前,非但讓他坐在自個身邊,還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大發感慨:“你這孩子,可有些日子沒進宮了,讓皇祖母好好瞧瞧!”因沒能在朱太後床前侍疾,嬴容告了罪,又頗為真誠的問候朱太後的病情,也沒提醒這老太太,他這個不得寵的皇子無詔不得入宮的事實,隻由著朱太後端詳著自個,注意到眼前這位高高在上的皇祖母眉眼間帶了幾分憔悴,心知這老太太是真真的心疼死在“賽馬會”上的侄孫女朱可兒,不及嬴容再多說幾句寬慰的話,朱太後已擰眉道:“喲,你這孩子,怎又瘦了?”“這一大早過來還沒用早膳吧?快,快去上些吃的來,”朱太後轉過頭迭聲吩咐著,“多做幾道魚,長恭愛吃魚!對了,這道‘蜜汁肘子’很是不錯,再一並上新的,先上碗燕窩粥給哀家的孫兒墊吧墊吧!”有內侍立時應喏出去傳話。雖不知這位皇祖母的關心裏究竟存了幾分真,嬴容還是要適時的表示自個的感恩之情,一向麵癱的臉上柔和了許多,可到舌尖兒的話不及出口,這老太太忽就皺了眉,眉眼不經意間就流露出來的陰鷙刻薄將那慈詳的笑容一掃而去,拍著他的手憤憤不平道:“長恭啊,你是個好的,就是你那媳婦啊,太糟心了!她個堂堂的皇子妃,不老老實實的呆在皇子府裏侍候你,卻拋頭露麵的大肆招搖,招搖倒也罷了,還跑去長平伯府拳打腳踢的鬧了個滿城風雨,這哪裏是我們皇家的媳啊,這分明就是個招禍的母夜叉!”嬴容:“……”心覺不妙了,這老太太向來說話沒個分寸,可經她的口傳了出去,那就是皇家之意啊。“還有那個聞瀾,竟然要同長平伯世子義絕,她怎麼敢?!她怎就不知出嫁女要以夫為天?縱是長平伯世子有千般不對,她也該謹守婦德好生規勸!”“這聞家的女兒都不是省心的,現在看來,就不該給你娶聞氏女,當年哀家就沒看好這聞灼灼,可你父皇偏偏給你定下了這門親,天可憐見的,可是委曲哀家的孫兒了!”朱太後瞪了眼用完食正漱口的皇帝兒子,手撫了撫胸,一副氣悶鬱堵狠了的模樣。嬴容聲音輕輕,雖輕卻是字字入人耳:“皇祖母,長平伯世子害死了聞瀾的一雙兒女,稚子無辜,悲慟之下,聞氏女失了智也是有的。”這個聞氏女既可以指聞瀾,亦可指聞灼灼,總之,這兩人所作所為是情有可原。直到此時,嬴昭帝才又抬眼看了看嬴容,心有奇怪:這十七是在替聞灼灼說話?他不是很不待見這個媳婦嗎?想起女兒嬴芸同她說的話,朱太後悻悻的撇了撇嘴,雖不喜聞灼灼和聞瀾的所作所為,可也覺得殺子滅女的長平伯世子不是個東西。“長恭啊,不管怎麼說,你那個全然不顧皇家顏麵,動不動就擼袖子揍人給你招禍的媳婦啊,是……”留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