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一切還來得及02(1 / 3)

第一章

1985年 記得

得意還記得那一天。那是一個淡泊的,幾近消逝的回憶,非常遙遠,遠到她大多數時候根本不會想得起。但是,它又似乎一直在那裏,深潛在腦海的深處,不需要冥思苦想,一旦她開始回憶,那一天就瞬間浮現,無比清晰。

那是她第一次和他見麵。

1985年的夏天。

衛生局的院子裏,到處是植物的香氣,知了叫個沒完,整個單位的人都在午睡。

4歲的得意正一個人在花園裏玩耍,玩耍的內容是在一尺見寬的花壇邊緣走來走去。她喜歡閉上眼睛,打開雙臂,憑直覺去判斷下一步該如何走。就算是閉著眼睛,也不是一片黑暗的,她仍看見各種圓圈在眼睛裏飄浮,它們有各種各樣的顏色,它們在旋轉,擴大,又聚攏。在陽光下,這充滿樂趣!

從花壇上跳下來,得意看見旁邊的指甲花一團一團正開得濃烈,她就伸出兩個手指,掐了兩朵下來,然後用一點兒力,去揉它們,粉紅色的汁液馬上迸濺了出來,得意小心翼翼地把這些發出香味的汁水抹在指甲上,不一會兒,她的指甲就變成粉紅色的了!

她伸出手指,迎著陽光。

欣賞完指甲,她又摘了一支鮮紅色的美人蕉,拿在手上,去吸花朵裏的花蜜。吸完花蜜,她把花扔掉,看見了那個男人。

他站在一棵茂密的黃果蘭樹下,在十幾個台階上麵,已經連續好幾天了,他就站在那裏。台階下,是葡萄架。剛開始得意以為他是在看葡萄,現在她才知道,他是在看她。

因為他在向得意招手。

得意走向他。

他走向得意,下了幾個台階,停住,俯身下來問:“你是小意嗎?”

得意點點頭。

他說:“你知道我是誰嗎”?

得意搖頭。

他說:“我是你爸爸。”

得意看著他,再搖搖頭:“你不是,我爸爸在醫院裏。”

他笑了笑說:“那個是你的假爸爸,我才是你的真爸爸。”

得意感覺不太妙,想跑了算了。

他突然按住她的肩膀說:“別害怕。”

得意慌了:“你不是我爸爸!”

他笑了笑,然後做出了一個驚人的舉動——從褲兜裏掏出兩百塊錢,放進她的小衣兜,說:“我現在不是,以後我就是了!”

說完這句話,他就走了。

年幼的得意,完全不懂他說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隻是被這突然飛進兜裏的巨款震驚了!她從兜裏掏出那兩張脆生生的紙幣,這是她第一次摸到那麼多錢,她欣喜難抑,馬上轉身,飛奔回家報告母親。

家門口的水泥洗衣台邊,嫦琪正在埋頭苦洗全家人的衣服。她抬起頭,看見得意顛顛地跑過來。

“慢點兒!別摔了!”

得意從兜裏掏出兩百塊錢,嫦琪驚異地問她,那個人長什麼樣子,有多高,他說什麼了?

得意也說不清楚,就說,他說現在不是我的爸爸,以後就是了。

嫦琪的臉色一下就變了,“刷”的一聲把衣服甩下,手在外套上擦了擦,拉起得意就往街上走。

那是一個小縣城,隻有一條歪歪斜斜的街,嫦琪拉著她,沿著那條街,一路問上去,見到熟人,嫦琪就問:“看見楊大遠了嗎?”

一些認識他們的人一路指點,她們走到了縣城的盡頭……

2009年 你是

2009年3月30日,北京首都國際機場。

“國內到達”出口。

好多人湧出來,腳步匆匆。

得意和妹妹小芸站在幾塊大的顯示屏下,昂起頭。

紅紅綠綠的顯示屏上,昆明到北京的那個航班號後麵,是一片空白。

飛機還在天上。

“那你們後來見到他了嗎?”小芸問。

“沒有,我們走到縣城的最頂頭,在車站旁邊找到了他住的金江旅館,進去問,說他已經退房走了。”

“那你還記得他的樣子嗎?”

“記不得了。20多年了……”

“那一會兒怎麼認?”

“不知道啊,等飛機落地了打個電話吧,他還帶著女兒呢,一個老人,帶著一個跟你差不多大的姑娘,應該好認。”

“要是事先準備一個牌子……”

“我也想過,可是牌子上怎麼寫?‘爸爸’?”得意笑了。

又有一幫人湧了出來,得意看著每一個快步出來的中年男人,心跳一點點加快。

“小芸……多虧你陪我來……不然,我還真沒有勇氣來接他!雖然這麼多年,一直知道他存在,但是,突然接到他的電話,說要來看我,就有點慌了。我這幾天一直跟自己說要直麵,要直麵,但昨天晚上還是失眠了,甚至還冒出了買張機票跑到哪裏去躲一躲的念頭!我非常害怕……”

“怕什麼?”

“怕他哭,他上次打電話來,一問你是小意嗎?我說是,他馬上就哽咽了,我聽見一個老人的哭聲,心裏非常非常難受……還有,就是,不知道見了麵怎麼喊他,難道,張嘴就‘喂!’‘哎!’嗎?”

這時,航班號的後麵,跳出了兩個綠字:到達。

得意的心“呼”的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她們盡量往前站,扶著欄杆,看著蜂擁而出的人流。

從飛機上下來的人們,腳步匆匆,出來一撥又一撥,時間推移,得意知道就要見到他了,心越來越厲害地撞擊胸腔,幾乎有點呼吸困難……盡量讓視線照顧到每一個出來的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她努力睜大眼睛,希望在他們身上找出一點兒與己有關的線索。

這個之前她隻見過一麵的親人,將要如何出現在這些人之中?

他是誰?

他長什麼樣子?

他有多高?

他穿著什麼?

而她,要如何走過去,對他說出第一句話?

“那裏!”

小芸率先認出他們。

他們已經隨著人流走到出口外了。

“那裏!肯定就是他們兩個!”妹妹拉得意的胳膊,指給她看。

是的,一定是他們。得意看了一眼,就非常確定。

他比她想象中要矮。

人群中,一個穿著灰色西服、肥胖的老人,帶著一個穿花衣服的年輕女孩,正停下腳步,東張西望。

得意深吸一口氣,惴惴不安地走過去,從側麵出現在他們麵前,對他說:“你好!我是小意!”

老人收回了尋覓的目光,站定,看她。

從那一秒起,他的目光就一直停留在得意的臉上,一直看著她。

得意盡量放鬆,有禮,麵帶微笑。

她對他們介紹:“這是我妹妹,小芸。”

他對她介紹:“這是你妹妹,庭庭。”

那個穿花衣服的年輕女孩,背著雙肩包,有一頭卷卷的頭發,唇紅齒白。她笑眯眯,脆生生地喊了一聲:“姐姐!”

首都機場正是高峰時段,人流如潮,小芸快速接過庭庭手中的包,得意拉過楊大遠手中的箱子,帶領他們往外走。

走著走著,得意覺得有點不對勁。

她有一種直覺——他好像沒有跟上來……

回過頭,他果然還站在原地。

得意拉著箱子走回去,發現他老淚縱橫,一隻手掌蓋在眼睛上。

“你真的是我的女兒,我的骨肉!”他抬起頭,淚汪汪地說。

1980年 不是

1980年。

“……我懷孕了……”

——嫦琪寫給楊大遠的信。

“……早不有,遲不有,偏偏這個時候有,怪了……”

——楊大遠寫給嫦琪的回信。

“……不管你相不相信,這個娃兒就是你的……”

——嫦琪給楊大遠的回信。

“……就連科學都判斷不了這個娃兒是誰的……”

——楊大遠給嫦琪的回信。

“……我堅決要把這個孩子生下來,以後你要是有機會見到我們娘兒倆,用你自己的雙眼來判斷,她是不是你的娃兒……”

——嫦琪最後一次寫信給他。

2009年 陌生

在從機場回家的路上,出租車裏,楊大遠坐在副駕駛座,三個女孩坐在後座。

橙色的路燈一排排迎麵而來,又向後飛馳而去。不斷有車飛速地超過他們。

他們坐在車裏,盡量找話說,但仍然不時地出現沉默。

“這一路順利嗎?”得意看著他在椅背上露出的半個腦勺問。

“挺好的,按時起飛。”

“這是第一次坐飛機嗎?”

“不是,前幾年去西雙版納旅遊也坐過……”

又是很長時間的沉默。

出租車從機場高速出去,上了三元橋,時間已經是夜裏11點半了。楊大遠側臉看著窗外,窗外的首都,路兩旁高樓起伏,或明或暗。

“你呢?庭庭,是第一次坐飛機嗎?”

“我是的,姐姐。”

庭庭的聲音很脆,她唱歌一定很好聽。

“你大學畢業了嗎?”

“剛畢業,姐姐。”

“哪個學校?”

“雲南音樂學院。”

“那現在有什麼打算?”

“準備考公務員,不曉得考不考得起……”

“你這個妹妹,鋼琴彈得好!畢業以後當了一段時間鋼琴老師,但是我們還是希望她能考上公務員……”楊大遠吃力地試圖在前座上轉過身來和得意說話,但因為太胖,不太成功,得意隻能看到他臃腫的半張臉。“我們來之前,打電話谘詢過你媽媽,你媽媽說你工作忙,所以我們就星期五過來……不知道打不打擾你……”

“不打擾!周末有時間,可以好好陪你們玩一玩……”

他又一次試圖轉過身來看她,但仍然不容易。

她看著他頭發稀少的頭頂,心裏想:媽媽說他的年齡和她一樣,但他看上去比媽媽老多了。

幾天前,得意打電話給媽媽,說楊大遠要來北京看她。

嫦琪說:“你爸爸老了,他要來和你相認了。小意,你要和他相認,並且要好好對他。我相信你會好好對他的。”

媽媽的這個態度,讓得意想起小時候。

小時候,嫦琪咒罵了楊大遠好多年!

“狗日的楊大遠!”

“你這個私娃兒!”

“你不得好死!”

得意住的小區,在北京城的中軸路上。雖然在市中心,但是出奇的安靜,老樓,樹多,住了幾隻流浪貓,鄰居多是退休的老教師。

爬上四樓。

開門,請他們進去。

得意把鞋脫了,遞上兩雙鞋說,這是給你們準備的拖鞋。

2700元租來的一居室,大開間的客廳裏,有一張大床,小臥室裏,有一張小床。得意直接把楊大遠的箱子拎進小臥室,說:“你住這一間,庭庭睡客廳的大床,我睡沙發。”

楊大遠連連點頭說:“要得要得!”

“這個是廚房,”得意把燈按開,“那個是熱水壺,可以隨時燒水喝。”

“要得要得!”

她又帶他到洗手間,示範給他看說:“馬桶圈壞了,提起來,支不住,所以我想了一個辦法:用一根繩子把它係住,掛了一個鉤。你要用洗手間的時候,就像這樣,把鉤提起來,掛在暖氣管上,馬桶圈就立得住了。”

昨天,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得意在洗手間裏忙活了半天。這個洗手間,偶爾也有男客人到訪,但得意從來隻是提醒說,“小心啊,馬桶圈是壞的”,然後讓他們自己想辦法。她估計他們大多是一邊用左手抬著它,一邊等小便出來。

但是,這次來的是稱作爸爸的人,他是長輩,這就不一樣了。我不能讓他一手抬著馬桶圈,用尷尬的姿勢上廁所。得意在心裏想。

他們在客廳坐下來聊天。他坐在沙發上,小芸、得意和庭庭坐在地毯上。

他一坐下來,就發現茶幾上有煙和煙灰缸。

“你抽煙?”

“對。”

“你媽媽知道你抽煙嗎?”

“知道。”

他從西服口袋裏掏出自己的煙盒,紫紅色的雲煙盒,抽出一支遞給得意,再把打火機遞過來。

得意接住打火機,想把它接過來自己點,他拿住不放,大拇指一按,火苗已經升起來了。

得意隻好把煙放在嘴唇上,湊過去把煙點著了。

“謝謝。”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