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太太倒不注意大家的態度如何,她立起身來走到裏邊一間屋子裏去,兩手卻捧了一個手提小皮箱出來,向著屋子中間桌子麵上一放,接上掏出鑰匙將鎖開了。大家看到金太太這樣動手,都眼睜睜地望著,誰也不能作聲。也料不到這手提箱裏,究竟放的是些什麼?隻見金太太兩手將箱子裏的東西,向外一件一件檢出,全是些大大小小的信套紙片等類,最後,卻取出了一本帳簿,她向桌上一扔道:“你們哪個要看?可以把這簿子先點上一點。”這裏一些兒女輩,誰也不敢動那個手,依然是不作聲地在一邊站著。金太太道:“我原來是拿來公開的,你們要不看,那我就完全一人收下來了。但是,榮華富貴,我都經過了,事後想著,又有什麼味?我這大年紀了,譬如象你們父親一樣,一跤摔下地,什麼都不管了,我又要上許多錢作什麼?你們不好意思動手,就讓我來指派罷。慧廠痛快,你過來點著數目核對。鳳舉說不得了,你是個老大,把我開的這本帳,你念上一念,你念一筆,慧廠對一筆。”慧廠聽說,她已先走過來了。鳳舉待還要不動,佩芳坐在他身後,卻用手在他膝下輕輕推了一把。鳳舉會意,就緩緩地走上前來,對金太太道:“要怎樣的念法?請你老人家告訴我。”金太太向他瞪了一眼道:“你是個傻子呢?還是故意問?”說著,便將那帳簿向鳳舉手裏一塞道:“從頭往後念,高聲一點。”鳳舉也不知道母親今天為何這樣氣憤?處處都不是往常所見到的態度。接過那帳簿,先看了一看,封麵上題著四個字:家產總額。那筆跡卻是金太太親自寫下的。金太太倒是很自在了,就向旁邊一張椅子上坐下去。專望著鳳舉的行動。鳳舉端了那簿子,先咳嗽了兩聲,然後停了一停,又問金太太道:“從頭念到尾嗎?”金太太道:“我已經和你說得清清楚楚的了,難道你還沒有了解不成?”鳳舉這才用著很低的聲音,念了一行道:“股票額一百八十五萬元。”他隻念了一行,又咳嗽了一聲。金太太道:“你怎麼做這一點事,會弄得渾身是毛病?大聲一點念,行不行?”鳳舉因母親一再見逼,這才高著聲道:“計利華鐵礦公司名譽額二十萬元,福成煤礦公司名譽額十八萬元,西北毛革製造公司名譽額五萬元。”金太太道:“且慢一點念。在場的人,對於這名譽股票,恐怕還有不懂得的,我來說明一下。這種股票,就是因為你們父親在日,有個地位,人家開公司做大買賣,或者開礦,都拉他在內,做個發起人,以便好招股子。他們的條件,就是不必投資,可以送股票給我們,這種股票,是拿不到本錢的,甚至紅利也攤不著,不過是說起好聽而已。平常都說家裏有多少股票,以為是筆大家產,其實是不相幹的。鳳舉,你再往下念。”鳳舉當真往下念,一共念了十幾項,隻有二十萬股票,是真正投資的。但是這二十萬裏麵,又有十五萬是電業公司的。這電業公司,借了銀行的債幾百萬,每月的收入,還不夠還利錢,股東勉強可以少還債,硬拉幾個紅利回來,這種股票,絕對是賣不到錢。那末,一百八十五萬股票,僅僅零頭是錢而已。鳳舉念了一樣,慧廠就拿著股票點一樣。鳳舉把股票這一項念完,金太太就問:“怎麼樣?這和原數相符嗎?”慧廠自然說是相符。不過在她說這一聲相符的時候,似乎不大起勁,說著是很隨便的樣子。她是這樣,其餘的人,更是有失望的樣子了。但是金太太隻當是完全不知道,依然叫鳳舉接著向下念。鳳舉已是念慣了,聲音高了一點,又念道:“銀行存款六十二萬元,計:中西銀行三十萬,大達銀行二十萬。”鳳舉隻念了這兩家,玉芬早就忍不住說話了,就掉轉頭望了佩芳,當是說閑話的樣子,因道:“大嫂,你聽見沒有?”佩芳笑著點了一點頭。玉芬道:“父親對於金融這件事,也很在行的,何以在兩家最靠不住的銀行,有了這樣多款子?”她雖是說閑話,那聲調卻很高,大家都聽見了。金太太道:“這兩家銀行,和他都有關係的,你們不知道嗎?”佩芳道:“靠得住,靠不住,這都沒有關係,以後這款子,不存在那銀行裏就是了。”玉芬道:“那怕不能吧?這種銀行,你要一下子提出二三十萬款子來,那真是要它關門了。”大家聽了這話,以為金太太必然有話辯正的,不料她坐在一邊,並不作聲,竟是默認了。翠姨坐在房間的最遠處,幾乎要靠著房門了,她不作聲,也沒有人會來注意到她。這時,她忽然站起身來,大聲道:“這帳不用念了。據我想,大半總是虧空。縱然不虧空,無論有多少錢,都是在鏡子裏的,看得著可拿不著。”金太太冷笑一聲道:“你真有耐性,忍耐到現在才開口。不錯,所有的財產,都是我落下來了,我高興給哪個,就把錢給哪個。你對我有什麼法子?”翠姨道:“怎麼沒有法子?找人來講理,理講不通,還可以上法庭呢?”剛說到這裏,咚的一聲,金太太將麵前的桌子一拍,桌上有一隻空杯子,被桌麵一震,震得落到地上來,砰的一聲打碎了。金太太道:“好!你打算告哪個?你就告去!分來分去,無論如何,攤不到你頭上一文。”翠姨道:“這可是你說的,有了你這一句話,我就是個把柄了。你是想活活叫我餓死嗎?”金太太向來沒有見翠姨這樣熱烈反抗過的,現在她在許多人麵前,執著這樣強硬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