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個消息,可把清秋驚動了。等阿囡去後,可有點不耐煩起來。洗了一個臉,將頭發梳理了一會,牽整齊了衣服,分付李媽看好毛孩子,自己便要向金太太這裏來。兩個老媽子見她要走,都攔住了房門,說是前兩天在院子裏站了一站,惹下一場大病。現在病沒好,人都坐不住,怎麼又要走呢?清秋被他們一攔,走不上前,複在椅子上坐下了。果然頭上昏沉沉的,如戴了鐵帽子一般,簡直抬不起頭來。頭一持重,身子也支持不住,靠在沙發上,就坐著呆住了。兩個老媽子牛頭不對馬嘴的瞎勸解了一陣,清秋也沒有去聽他們的,隻是坐著想心事。慢慢地抬起頭來,用一隻手靠了椅子撐著,恰好對麵是剛才打破的那麵鏡子。鏡子下半截,卻還完好,照著自己的像,除了又黃又瘦之外,而且雙眉緊皺,眼色無光,簡直沒有一點精神。那托著頭的手,手腕上的螺螄骨,很顯然的高撐起來。這倒不由得自吃一驚,萬不料自己會憔悴到如此的地步,若要再病下去,那會成了蠟人了。自己害病,那沒有什麼關係,隻是這個初出世的孩子,乳汁要發生問題,小孩子何辜,受這樣的厄運呢?這樣想著,便盡管望了鏡子出神,清秋對著鏡子,一陣想到傷心之處,便回想到了前此一年,覺得那個時候的思想,完全是錯誤。那時以為穿好衣服,吃好飲食,住好房屋,以至於坐汽車,多用仆人,這就是幸福。而今樣樣都嚐遍了,又有多大意思?那天真活潑的女同學,起居隨便的小家庭,出外也好,在家也好,心裏不帶一點痕跡,而今看來,那是無拘束的神仙世界了。我當時還隻知齊大非偶,怕人家瞧不起。其實自己實為金錢虛榮引誘了,讓一個紈絝子弟去施展他的手腕,已經是自己瞧不起自己了。念了上十年的書,新舊的知識都也有些,結果是賣了自己的身子,來受人家的奚落,我這些書讀得有什麼用處?我該死極了。想到這裏,淚如雨下。望望鏡子裏,那個憔悴不堪的女子,掛了滿臉的淚痕,已不成人模樣了。看著,更是傷心要哭。
李媽因她不走了,本來出去了。現時在院子裏,聽到屋子裏有嗚咽的哭聲,很是奇怪,走進來見清秋已經兩手伏在椅靠上,枕著頭哭,卻不知道這事由何而起?勸也不好勸得。於是一個人擰把熱手巾過來,請她擦臉。一個人倒了一杯熱茶送到她手上。李媽道:“這一程子,你動不動就傷心,何必呢?你年紀輕,好日子在後呢,別惱壞了身子。”清秋歎了一口氣道:“你們不懂我的心事。”說著,搖了一搖頭,將茶杯放下,把床上的那本書拿過來,又側著身子靠了椅子看。她一看書,就不理人的,兩個老媽子又走了。清秋拿著書,隻看了兩頁,便煩膩起來,不知不覺地把書放下,隻是手捏了書枯坐。
忽然有人叫道:“清秋姐,你怎麼了?孩子哭得這樣厲害,你也不理會。”一句話提醒了清秋。回頭一看床上,那毛孩子把臉都哭紅了,張著小嘴,哭得渾身隻管顫動。連忙走上前,把小孩子抱了起來,再一看說話的是誰,才知道是梅麗進來了。梅麗笑道:“你剛才睡著了嗎?怎麼小孩子哭,你都不知道?”清秋歎了一口氣道:“妹妹呀!我的魂靈都不在身上了,漫說小孩子哭,恐怕我自己哭,我都不會知道了。”梅麗道:“唉!我也給你打抱不平,你們是愛情結合的婚姻,為什麼現在感情薄弱到這種樣子呢?”清秋道:“我倒不怪他。愛情決不是強求得來的,而且越強求越覺得自己沒身份,以至於惹起人家的討厭。我隻恨我自己太沒有主張了。怎麼會讓人家討厭,自己一點不爭氣?”梅麗道:“你千萬不要說這話了,我七哥就是這個脾氣,風一陣,雨一陣。”清秋道:“唉!我也不希望他回心轉意。嘿!我是玉環領略夫妻味了。”她說著話,摟了小孩子斜靠沙發上,臉上竟帶著一點淡淡的笑容。梅麗雖不懂得她說的這個故典,但是察言觀色,也可以知道她是看透了世情之意,便道:“這話就不對,難道就這樣僵了下去不成?”清秋默然不作聲,許久許久,才冷笑了一聲。梅麗看了她這種情形,未免發生一點誤會,心想,人的心思,朝夕有變遷,清秋對於七哥,這樣冷冷的,一定是灰了心。灰了心原也可原諒,她實在是有些不堪了。不過她說著話,好象很有決斷,別是她要尋什麼短見了?心裏如此想著,就偷眼看看清秋的臉色,見她臉上冷冷的,似乎就帶了一種淒慘的神氣,麵無人色。她越看越象,越象也就越怕,不敢在這裏多說話了,悄悄地離開,一直就到金太太屋子裏來。隻見金太太板著臉和敏之、潤之談話。她道:“這糊塗東西,若是這樣胡鬧下去,豈不是給我添上了一層累?他的婚姻,本來就沒有和我商量過一句,等事情成了功,才來告訴我。這本來就嫌著根基不穩固,現在他果然要散夥了,他自己也當想法子去解決去,不能不了了之地來害我。”潤之道:“老七這件事要不得、就是沒有婚姻問題在內,如今父親一去世,就靠著秀珠出洋混出身,也沒有什麼麵子。清秋新產之後,又沒有一絲事情得罪他,要說模樣兒,性格兒,學問,哪樣又配不上老七呢?”金太太道:“倒別提學問了,這孩子就為著有了一點學問,未免過於高傲。至於她那性情,以前我也覺得很溫柔,不過最近我有幾件事觀察出來,覺得她也是城府過深,這種人最是難於對付的。我想她和老七鬧不來,恐怕也是為了這一點,你想,老七有一點事故就嚷嚷的人,哪裏擱得住她暗地裏抵抗呢?”梅麗慢慢地走到屋子裏,聽到金太太如此說,心想,連母親對於清秋的批評,都是如此,那末,別人說她的壞話,更不足為奇了。剛才聽了清秋的話,本來想告訴金太太的,現在看這情形,要怎樣的說出來,倒不能不考量一番,因之走到敏之一處,隨身坐下,故意微微歎了一口氣。敏之道:“你又有什麼心事呢?兩道眉毛皺得聯到一處來了。”梅麗道:“我自己有什麼心事?我是替人家著急。”金太太也是注視著她的臉,很久很久地道:“你替人家著急,誰呢?”梅麗道:“你們剛才說的是誰呢?”敏之笑道:“噯喲!你的心眼太好了,燕西已不出洋了,你別替別人擔憂了。”梅麗道:“咳!我不是說這個,我在清秋姐那裏來,我看她都有些迷糊了,孩子在床上哭得要死,她坐在屋子裏會不聽見。和她說,原來什麼也不在乎,好象就要死似的,我怕她是吃了什麼了。”金太太倒嚇了一跳,身子顫了一顫,問道:“你怎麼知道呢?你怎麼曉得呢?”敏之道:“這話也有些可能。她一聽到老七要拋家到德國去,而且是跟著秀珠一塊兒走,她那個肚子裏用事的人,沒有法子,隻好走上這一條路。”金太太站起來道:“這不是鬧著玩的,這孩子怎這樣胡鬧起來?真是家門不幸,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說著,就向外走。敏之、潤之猜了她是到清秋那裏去,也就在後麵跟著。
三人很快地走進清秋的房,隻見她抱了小孩子在那裏垂淚。清秋自梅麗去後,正也有些感觸。加之一個小院子裏靜悄悄的,一點聲音沒有,自然的愁從中來,慢慢地垂下淚來。這時金太太和敏之、潤之走進來,出於意料,倒嚇了一跳,連忙站起身來迎著。金太太看了她那種樣子,更是疑心的了。向她臉上注視著,問道:“孩子,你怎麼了?有什麼話,總可以好好地商量,何必做什麼傻事?你怎麼了?快說快說!”這幾句話問得突然,清秋倒不知如何答複是好,望了別人,也是發愣。敏之道:“你是個聰明人,怎麼想出這個笨主意?你吃了什麼了?”潤之道:“你說罷,不說,我們就把你送到醫院去。”這一句話,問得她更是莫名其妙了。便道:“我沒有吃什麼呀!”金太太道:“不能沒有吃什麼,剛才梅麗跑去告訴我,臉上都變了色了。她心裏是擱不住事的,可是也不會撒這大的謊。現在時髦人,都講究自殺。我真不懂,每一個人隻有一條命,沒有兩條命,把命取消了……”清秋這才算完全明白,他們誤會了她自殺,而且疑心她已經吃了毒藥了。便笑道:“這是哪裏說起!我並沒有起這個念頭,你是怎麼知道的?”金太太道:“不是梅麗在你當麵看見的嗎?”清秋道:“不能夠吧?我要尋短見,也不能當著人的麵幹哪。一個人要自殺,決不會讓人知道的,若是讓人知道,那就是假自殺,我何必在八妹當麵做出那個樣子來呢?”梅麗本也跟著金太太後麵來的,隻是站在窗子外麵,沒有進房。這時聽到屋子裏所說,完全是由於自己一種誤會而生,倒有些不好意思。便往屋子裏一跳道:“算我說錯了,大家別往下追究了,沒有這種事,我們不是更情願的嗎?”清秋見梅麗紅著臉,不能不和她解釋兩句,便道:“八妹原沒有錯,倒是她一番好心,因為我說到燕西要出洋了,心裏很難過,所以她就急了。”敏之道:“出洋也不要緊,我們不都是出過洋的嗎?也就安然回來了。”金太太聽清秋的口音,料著她對於這件事,也都已明白了,用不著隱瞞,便道:“你放心罷,我決不能讓他這樣胡鬧的,從前他說一個人出洋,我還可以答應。現在他就是一個人要走,我也不能讓他走,除非是他帶了你一路走。”說著話時,金太太就在她對麵一張椅子上坐下,對了清秋望著。見她將兩手環摟著孩子,低了頭望著孩子的臉,不知不覺之間,竟有幾點眼淚落在孩子的臉上。她便伸出一隻手,輕輕的在孩子臉上撫摸著,把滴在孩子臉上的眼淚珠兒揩抹去。金太太看了她那樣子,心裏也是老大不忍,便道:“我的話,你當然可以相信,我決不能用話來騙你。”清秋低著聲音道:“你老人家自然不能騙我,但是燕西要出洋去,聽憑他的自由,我也不攔阻他的。夫婦是由愛情結合,沒有愛情,結合在一處,他也不痛快,我也不痛快,一點意思也沒有,倒不如解放了他,讓他得著快樂。”金太太道:“不必說這些話了,我不能讓他胡來的。”潤之道:“這是的確的話,就是我們,也沒有一個讚成他的。他今天和母親提起來,經大家一說,也就把他那股子豪興打回去了。他並沒有說什麼,就出去了,自然是回複別人的信,他再不出洋了。”清秋將孩子臉上的眼淚擦幹了,又在衣袋裏掏出一條小手絹,捏成一小團,在眼睛角上,極力按捺了幾下,鼻子裏也是息率有聲。在這時間,她兩隻肩膀,不住地向上扛抬著,旋又落下。她雖是沒哭出,金太太看她那樣子,知道她是很傷心的了。因道:“你的身體剛好一點,你又這樣子不知道保重,就算這個初出世的孩子,你不要去理會他,但是你還有個母親呢,你不和她想想嗎?”金太太不說這句話,倒也罷了,一說這句話,清秋嗚嗚咽咽,索性哭出聲音來,那眼淚一陣比一陣擁擠,再也忍耐不住。梅麗站在椅子犄角邊,哭喪著臉,也掉下幾點淚來。金太太一回頭看見,便道:“你又懂得人家心裏有什麼事傷心,要你也陪著掉淚?這就是你不好,無事生非,造起謠言來。”梅麗一難為情,將手絹揉著眼睛,就很快地走開了。金太太向清秋道:“你也無須乎再傷心了,你且上床去安息安息。夫妻們總是這樣地孫龐鬥智,決不是長局,我自然會和你想個法子把這事解決了,你不必胡思亂想。”清秋擦著眼淚道:“我本來就不一定抓著他不放,你老人家是很明白的,有了這話,我更放心了。”金太太道:“你可不要誤會了我的意思,難道我還能主張你們離婚嗎?我所說解決的這一句話,也無非讓你們以後和和氣氣,向前找一條光明的路來。並不是……”清秋不等金太太說完,連忙答道:“你老人家的意思,我完全明白。但是我可以斬釘截鐵答應他一句話,他愛什麼人要和什麼人結婚,都聽憑他的便,我自有我的辦法。”金太太當然不好追問她有什麼辦法,若要問她的辦法,那就是說燕西一定要離婚了。皺了眉道:“年輕的人,何必這樣消極?”清秋道:“一個人,總沒有生成就是消極的,當然有些道理。我……”隻說了一個我字她就忍住了。金太太老坐在這裏勸兒媳婦,她很覺無聊,叫敏之、潤之在這裏陪她坐一會,就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