饑餓和胃痛還在折磨著他,可季丹心已經無暇顧慮這些了。這兩天要是再交不上錢……可怕的畫麵在腦中一閃而過,季丹心搖了搖頭,試圖將那些糟糕的畫麵從腦海中甩出去。
就在這時,一名身材魁梧的壯年男子進入了他的視線。
男人大概三十多歲的樣子,體型高大,穿著一身寬鬆的灰色休閑裝,腰間掛著一個腰包,另一側居然還別了一隻葫蘆。
不過吸引季丹心的不是男人略顯奇怪的裝扮,而是——
季丹心緊盯著他的褲子口袋,一個對折式的黑色皮質錢包大大方方地露了出來,仔細一瞅,還隱約看得到折縫裏的紅色紙幣。
季丹心從小跟在裘老大身邊,幼時經常被指使著去幹過些偷雞摸狗的勾當,對這塊業務不算陌生。
不過十四歲那年,那件事發生以後,他就基本不再幫著幫裏做事了,每個月靠外出打打雜、撿撿破爛、發發傳單之類的活兒給裘老大上貢,也算是幫派裏的一朵奇葩。
可是如今……他忍不住又多看了男人的錢包兩眼。
男人的口袋很鬆,錢包外露,是扒手們最愛的下手對象。
冒頭的半截錢包明晃晃地在季丹心眼前晃悠著,像是一塊肥美的鮮肉被大大方方地擺在饑腸轆轆的野獸麵前,令人垂涎三尺的芳香無時無刻不刺激著他的歪心思蠢蠢欲動。
至少先把今晚應付過去吧,不然會被裘老大喂蟲子的……季丹心這樣想著,舔了舔後牙槽,起身跟了過去。
剛跟了幾分鍾,那名看起來足有一米九的彪形大漢出乎意料地在一家裝飾粉嫩的奶茶店鋪前停了下來。奶茶店人氣很旺,排隊的人繞著柱子圍了小一圈,看樣子光點單就要排上一陣子。
季丹心隻一猶豫的工夫,男人身後已經又排了倆人。
失去了下手的最佳地理位置,季丹心也不敢冒進,隻好待在一旁角落裏靜待時機。
男人排隊期間抬手看了好幾次表,最終無奈地歎了口氣,掏出手機打電話:“喂?你們到哪了?電影快開場了,趕快點兒啊……還有,玲玲要喝的這家奶茶店排隊的人也太多了吧,換一家行不行啊?……啊?好吧好吧,聽你們的……哎喲!”
“對不起對不起!”季丹心看準時機,假裝自己也在打電話沒看路的樣子,低頭撞了上去,“您沒事吧?”。
“沒事兒。”男人擺了擺手,露出了一副忠厚老實的笑臉:“下次小心,記得看路。”然後繼續跟電話那頭的人說:“沒什麼,那一會兒見吧,記得別遲到。”
季丹心逃也似的跑掉了。
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沒有動過手的原因,手心緊張得不停往外冒汗。直到躲去了監控死角,一顆心還在嘭嘭嘭地直跳。
季丹心深吸一口氣,摸出了剛剛到手的錢包。
現金有一千二,不算多,但也加上自己手頭的一點錢也勉強能先應付一下裘老大,讓他再給自己寬限幾天了。
季丹心微微鬆了一口氣,隨手翻開了皮夾子的另一麵,然後身子驀地僵住了。
他直直地盯著皮夾看了半晌,最終忍無可忍地爆了一句粗口。
“操!”
季丹心頹然垂下手臂,透明夾層中露出一張證件照,旁邊印著幾行字——
傅洪,19xx年出生,上玄位通靈者。
居然是個通靈者。
季丹心仰頭望著商場的天花板發呆。世界好像突然就安靜下來了,萬物都歸於沉寂。他放空的目光穿過了心底封藏的一扇扇門,刹那間將他拉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是自己九歲那年,一個烏雲蔽月的夜晚。他和同伴們一起被裘老大逼著去紫木山挖一種隻盛開在子時深山中的紅色異果,結果遇上了傳說中十年一遇的鬼族盛宴——
百鬼夜行。
他記得那晚漫山遍野的寒意,陰氣籠罩著紫木山,方圓百裏一片黑暗。
他記得水鬼將他的同伴活生生地溺死在河邊,記得自己被一隻厲鬼逼到了死角,害怕得渾身癱軟,卻連叫都叫不出來……
他還記得,千鈞一發之際,一道劍光閃過,在他麵前劈出了一條光明大道。
那劍輝太過絢麗、太過閃亮,給人一種似夢似幻的不真切感。
刹那間猶若星河天降。
後來他才知道,那就是傳說中的止戈劍。
而當時止戈劍的主人,正是如今的首座天師,顧長修。
轉眼那麼多年過去了,止戈劍都已經易了主,而自己卻還和當初一樣,墮落、醜陋、不堪……
仍然惶惶不可終日地摸爬滾打,為了生存在肮髒泥濘中苦苦掙紮。一邊厭惡著自己如今的處境,一邊貪生地向它妥協。
季丹心閉上了眼。
怎麼偏偏是個通靈者啊……
奶茶店前,傅洪好不容排到了號,伸手一摸兜,錢包不見了。
他一愣,想起了剛剛那個撞他的小崽子,不由得有些氣樂了。這些年來妖魔鬼怪遇上過不少,到頭來居然被人坑了。
傅洪歎了口氣,問店員:“能不能手機支付?”
身為隊友們調侃的“老古董”,傅洪不常使用電子設備,再加上工作的特殊性,一般還是習慣帶些現金在身上。
正在那笨拙地找支付頁麵呢,突然被人拍了拍肩。一回頭,正是剛剛那個灰衣少年。傅洪愣了一愣,不知道這家夥幹嗎來了。
季丹心垂著腦袋,自暴自棄地一伸手:“大叔,你的錢包掉了。”說完把錢包往傅洪手裏一塞,轉頭就跑了。
“誒!”傅洪剛要追上去,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他打開消息一看,臉色瞬間變了。
“抱歉老板,我有急事,訂單麻煩您取消吧!”話音剛落,傅洪的人已經如同一陣風般跑遠了,邊跑邊給隊友們打了通電話:“同誌們!緊急集合!電影泡湯了,我剛收到緊急任務了。”
季丹心一路頭也不敢回地逃回了kfc,不知道是不是由於緊張的關係,胃抽搐了一下,難受得要命。正打算去喝口水緩一緩,卻發現紙杯已經被服務員收走了,座位上坐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小男孩,兩隻小胖手抓著漢堡包,狼吞虎咽。
旁邊的婦人溫柔地替他擦了嚓嘴,笑著喂了他一口飲料:“吃慢點兒,又沒人跟你搶。”
男孩睜著一雙大眼,不經意間與季丹心目光相撞。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裏沒有苦難,全是無憂無慮的一脈天真。
季丹心抿了抿幹裂的嘴唇,生硬地別過了臉。
突然,他臉色一變,猛地伸手捂住了右臂。
刺骨的冷意從胳膊上的刺青處傳來,刹那間遍體生寒。
裘老大在叫他回去了……
a市城南,十七裏坡。
傅洪帶著他的小隊四人趕到任務地點時,本應綠草遍布的十七裏坡中路已經化為了一片焦土。
空中仍殘留著些許的魔氣,魔氣所過之處,如同烈火般燃燒著草木的生命力。
七名手持黃符的年輕人正在齊聲念咒,淨化現場。他們統一穿著黑色風衣,風衣背後還有一個劍與盾相交的圖案,顯然隸屬於同一個組織。
傅洪跑上前去:“情況怎麼樣了?那魔呢?”
“大事不妙啊洪哥,對方修為不低,被我們布陣打傷後附身在了一名女孩身上,威脅我們放他離開,現在正在朝城裏跑。”說話的是一名年紀稍長的黑衣人,腰間同樣別著一隻葫蘆。
傅洪臉色一變:“什麼!?怎麼能讓他有機會附身?你們三隊四隊幹什麼吃的?”
“是是是,是我們疏忽了,回去一定好好寫檢討。現在救人最要緊,女孩的身體撐不了太久,快想想怎麼辦吧。我剛聯係過公會,a市轄區內暫時沒有能立刻趕來的大佬,再從其他城市調人的話就來不及了。”
傅洪眉頭緊鎖了片刻,忽然一拍腦袋,邊伸手掏手機邊說道:“那家夥現在好像正好在a市,我問問他有沒有空……”
兩公裏外,一名十三四歲的女孩在荒林中拚命奔跑,衣服上有零星的血跡。
腳下的枯枝發出“哢嚓”一聲聲響,女孩一個踉蹌,跌倒在地。
再抬眼時,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名身穿棕色風衣的男子。男子五官深邃、棱角分明,劍眉下一雙星眸冷淡又疏離。他的衣服背後,也印著那個劍與盾相交的圖案。
女孩一愣,突然站起來狂奔過去:“救我!救救我!”
男子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隻是平靜冷漠地看著女孩朝自己跑來……
“救我!”女孩哭著撲了上去。
男人既沒有迎合,也沒有躲閃,任由她撲了過來,甚至伸手輕輕扶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