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拖著精疲力竭的身體走回了住所,一間破舊簡陋的小屋。原本以他現在的處境,是沒有資格擁有單間的,這是他曾經在刀槍劍棍中打拚出來的住所,幫裏也一直沒有收回。
經過一天的折騰,渾身上下無一處不酸疼。不過季丹心沒有直接倒床就睡,而是扭亮了床頭的小燈,強撐著打了水回來清洗身體。等把自己收拾幹淨,又默默地給自己泡了一碗方便麵。
趁著等泡麵的工夫,季丹心在枕頭底下摸出了一個明黃色的錦囊。
這是裘老大撿到他時出現在他繈褓中的、父母留給他的唯一的東西。錦囊一麵繡一個刀頭燕尾的“季”字,另一麵繡著一朵栩栩如生的白玉蘭花。
這錦囊小巧精致,做工精美,可裏麵什麼值錢的東西也沒有,隻有寫著他名字的生辰八字和幾張似乎是平安符的鬼畫符,沒什麼價值,所以裘老大也沒有私吞,這錦囊就一直留在了季丹心身邊。
夜雨孤燈下,季丹心小心翼翼地將錦囊拆開,從中取出了他的生辰八字,指尖在“丹心”二字上撫過。
丹心,這是他父母給他取的名字。
季丹心轉頭望向窗外,耳垂上的星星耳釘也跟著一閃。
他記得那天也是中元節,也是一個不見星月的夜晚,他在生死關頭被顧天師手持止戈劍救下。
那是一把通體碧綠的寶劍,劍身和玉石翡翠一樣好看,劍輝比星輝更加璀璨。後來他上網一查才知道,止戈劍還有一個俗名——流星劍。相傳劍之所及,如同流星劃過,星芒閃爍。
確實如此,季丹心怔怔地想。轉眼九年過去了,他仍然清楚地記得那一晚的場景,像是昏暗天地間突然亮起了一顆星星。
“孩子,你叫什麼名字?”記憶中的男人溫和地問。他手持寶劍,光彩奪目的劍芒在他周圍縈繞。
年幼的季丹心被這接二連三的變故嚇到了,半晌才支支吾吾地回答說:“我……我叫丹心,季丹心……”
對方沉默有時,就在季丹心不安地抬頭仰望他時,顧長修屈膝蹲了下來,溫柔地摸了摸他的腦袋,輕笑道:“是‘碧血丹心’的‘丹心’嗎?——好名字,你的父母一定希望你成為一個善良正直、堅毅赤誠的人吧。”
小丹心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彼時的他尚且不懂什麼是“丹心”,他隻是裘老大手下一個微不足道的小爪牙。可男人的話讓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名字或許和“狗子”、“柱子”之類的名字不同,有特殊的含義。
於是就那麼懵懵懂懂地將男人的話記了下來,一記就是九年。
這九年間季丹心無數次回想起那個夜晚,如果他當時選擇了跟著顧天師走,那麼一切會變成什麼樣呢?
可惜他那會兒太小了。
季丹心年幼的世界裏沒有善與惡、對與錯、德與法的概念,這些都沒有人教過他。他的生存規則簡單粗暴——隻有一個人的命令是必須遵從的,隻有聽那人的話才能活命,那個人是裘老大。
所以當顧長修把他交給前來善後的通靈者,而自己又奔赴前線捉鬼後,年幼的小丹心趁著看護者不注意,偷偷溜了回去,回到了裘老大之前說好的集合地點。
他曾經離逃脫地獄隻有那麼一步之遙,可惜他那時什麼都不懂,隻知道怕。何況彼時他總能很好地完成裘老大交代的任務,裘老大對他也不算太差。
事到如今,悔之晚矣。
夏日的雨夜,少年獨坐在房內,望著錦囊喃喃自語:“你們真的希望我成為那樣的人嗎?”
可如果真的對他寄予了那樣的期望,又為什麼要在他出生後拋下他?
季丹心呆坐半晌,自嘲一笑,收好了錦囊,開始吃泡麵。
當他終於筋疲力盡地躺回床上時,一翻手機,已經淩晨零點零三分了。
新的一天開始了。
季丹心聽著窗外的疾風驟雨,低聲對自己說了句:“生日快樂。”
他出生於十八年前的中元節。
據裘老大說,那天夜裏天降異象,群星墜落,太行山一帶仿佛陷入了極夜。
而他生在這樣一個充斥著不祥氣息的夜晚,似乎也注定了此後半生的顛沛流離。
“從今往後,你就是成年人了。”黑夜中,少年的喃喃自語淹沒在屋外的滂沱大雨中,無人回應。
疲憊至極的少年終於合上了眼,帶著對前路未知的迷茫與期待,沉沉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