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個人從歌廳裏出來,經過租書店時,進去租了兩套瓊瑤的書,回家去挑燈夜讀。
瓊瑤的小說沒有讓我的心情變好,反倒更加低落。第二天,什麼書都看不進去,而我又沒有朋友,隻能去找小波玩。從烏賊那裏拿到小波家的地址,直接尋到了小波家。
小波來開門時,光著膀子,上身滿是汗,他見是我,有些愣,我看他沒穿衣服,也很尷尬,站在門口不知道說什麼,他立即轉身回屋子,套了件衣服,又出來。
他轉身的瞬間,我看到他身上沒有和李哥、烏賊一樣紋著刺青,不知道為什麼,我就覺得心裏一安,好像那種打牌的時候,知道他和我是一家的感覺。
我們倆站在門口說話,我問他能不能陪我出去走走,他說他要幹活,我以為是家務活,就說我可以等他,他打開門,讓我進去。那個場麵,我至今都曆曆在目。
客廳裏空空蕩蕩,可以說是家徒四壁,顯得客廳又大又空,空曠的客廳裏卻有兩座藍色的手套山。在兩座山中間,放著一個板凳,顯然,小波剛才就坐在這裏。
七十年代、八十年代的人應該都見過那種藍色的絨布手套,幹粗重活時專用的,我家裏就有很多,是爸爸單位發的勞保,似乎當年很多單位都會發這種勞保,我爸去換液化氣什麼的時候會戴。
根據小波介紹,做這種手套分為兩個大流程,首先機器會把整幅的絨布裁剪成手套的各個部件,然後人手用縫紉機將各個部件紮到一起,小波的媽媽此時就在陽台上,戴著口罩,埋頭紮手套。
紮好的手套都是裏麵朝外的,小波的工作就是把他媽媽紮好的手套翻好,然後左右手配套後放在一起。
因為絨布手套有很多細絨毛,風一吹就會四處飄揚,所以天再熱都不能開電風扇,屋子裏很是悶熱。(那個時候,幾乎沒有人家安空調)
我眼中肯定有震驚之色,小波的神情卻很坦然,沒什麼局促不安,也沒什麼羞窘遮掩,找了個小板凳給我,自己又坐回兩座小山中間開始翻手套,我把凳子挪到他對麵,學著他的樣子,和他一塊翻手套。
兩個人一邊翻手套,一邊聊天。我問他這些手套能掙多少錢,小波告訴我紮一雙手套,他媽媽能掙一毛八分錢,前幾年,一雙手套隻能掙一毛二分錢。
我心中關於手套的疑問已經都問完,不知道該說什麼,就不說話,小波也不說話,兩個人沉默地翻著手套,直到把山一樣的手套翻完。
我出了一身的汗,連衣裙都貼在背上,小波也是一腦門子的汗,我幹完了活,看著客廳中一座壘得整整齊齊的手套山,覺得特有成就感,衝著他樂,他也笑,和我說:“我請你去吃冰棒。”我點頭。
出了門,風吹在身上,覺得無比舒服,第一次覺得風是如此可愛。我們一人拿著一根最便宜的冰棒,坐在河水旁,邊吃冰棒,邊享受著夕陽晚風。
幹了半天活,出了一身汗,我的心情竟然莫名地好了起來。小波不管說什麼,我都忍不住地想笑,小波看我笑,自己也笑。兩個人用腳打著水,看誰的水花大,都努力想先弄濕對方,打得精疲力盡了,笑躺在石頭上,望著天空發呆。
石頭被太陽曬了一天,仍然是燙的,我們的衣服卻是濕的,一涼一暖間,隻覺得無比愜意。小波雙手交叉墊在腦袋下,吹著口哨,走調走得我聽了半天,才聽出來他吹得似乎是《康定情歌》,可在嘩嘩的水聲、暖暖的微風中,一切都很貼合,我的嘴角忍不住地就彎彎地上翹。小波也笑,口哨聲中帶出了笑意,我和著他的口哨聲,哼唱著:“跑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雲喲,端端溜溜照在,康定溜溜的城喲,月亮彎彎,康定溜溜的城呦……”
後來,烏賊告訴我,小波的爸爸是電工,在小波三年級的時候,他在維修電線的時候,被高壓線電死,小波的母親沒有工作,從此靠打零工養活小波,期間賣過冰棍、攤過煎餅、去工地上篩過沙子,紮手套是他媽媽從事時間最長的一個職業。烏賊還說,小波的母親神經不正常,要麼幾天不說話,和兒子都一句話不說,要麼一說話就沒完沒了,拉著個陌生人都能邊哭邊說小波的爸爸,烏賊說話的時候,心有餘悸,顯然他就被拉住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