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
中原,元嘉。
鍾氏建國二百七十六年,第十四代國君鍾行越在位。
漠北王朝揮兵南下,鍾行越自裁王座前。
兩月後,漠北皇帝莫峻入主元嘉,改朝換代。
再六年,莫峻駕崩,靜章王莫秋闌聯合恒北王莫秋痕,扶立滿周歲不到四個月的皇重孫莫譽津坐上王位。從此天下政令皆自靜章王府出。
轉眼十三年。冬。
江山如畫,風雪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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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緊了。
路人裹緊冬衣,抬頭看看是個即將下雪的夜色,匆匆低頭前行,趕在雪前回家喝口熱黃酒。
酒莊的生意也冷清了。
再冷清,卻也攔不住常客酒酣飯飽相聚一處,嗬著熱氣嘮叨正歡。
鄉野村夫孤陋寡聞,卻也少不得大男子氣概,以曉得些天下大事為傲,稍聽得些風言風語便能反複嚼上好一陣。天高皇帝遠,也不怕被人聽了去要吃苦頭。
道是當年周歲上位的小皇帝莫譽津懂事了,卻凡事聽從靜章王莫秋闌的意見;道是靜章王唯一忌諱的是當年漠北大軍打到恒水北岸才突然封了王一同率兵南下的恒北王莫秋痕,而閑散王爺莫秋痕年紀不小,已臥病在床,莫秋闌獨霸朝廷的日子不遠了;道是風頭正健的朝廷新秀鍾礙月最近遇上麻煩,領旨押送到登州的軍餉出了問題,短了一萬七千多兩黃金,恰逢鍾礙月本人回京複命。最後追查出是跟隨鍾礙月押送軍餉的遠房親戚,也是京城新秀的年輕才子楊倚樓,聽說人已畏罪潛逃,也不知是否為他人背了黑鍋,雲雲。
聽到此處,遠遠趴在角落靠窗一桌的醉鬼忽輕笑般顫了一顫。
天很冷,隻這一桌旁的窗子半開,呼呼灌了一室冬意。
這醉鬼似也不冷,一身青衣趴在一桌子殘羹冷炙前,一支筷子掉在地上,另一支還虛虛夾在指間。
看著也就二十年紀。
也不知是要冷風吹醒醉意,還是要在風中醉得更沉才好。
冬風吹得酒莊掌櫃特意加在竹簾裏的幾層布簾都舞了起來,輕聲互相撞擊。
掌櫃的也冷。
他看著那頭被風吹得呼啦作響的簾子,覺著很冷,再看向既不聚在一處嘮叨,也沒醉得趴在桌上的另三桌食客,就覺得更冷了。
雖然他們不過是一對年輕男女,看著挺親密,四個壯實大漢,看著挺憨厚,三個糟老頭,看著挺沒力氣。
做生意的人總是多一些警覺,多一些眼光。或者說,多一些警覺,多一些眼光,才能當好生意人。
哪怕他們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眼光看出來的下意識警覺出來的是個什麼情況。
酒莊掌櫃的年紀不小,閱曆也不少了。
寒冬臘月,他都有些忍不住,抬手擦汗。
袖口往腦門上按了按,剛放下來,卻隻見麵前不知何時多了道紅色的影。
掌櫃嚇個不輕往後一退,睜大眼睛看著麵前鬼魅般出現的紅衣少年。
紅衣少年大略隻得十七八歲,看著這般的掌櫃,卻笑了。
兩隻耳朵泛著白皙的膚色,尚未長成的秀氣臉龐在黑發紅衣掩映下竟有些妖嬈。
他不理掌櫃的震驚,隻伸了白皙的手往掌櫃桌前放了幾錠白燦燦的銀子,道:“不用找錢了。”
掌櫃的愣了愣,迷惑地看向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