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還是笑。
然後掌櫃的就從少年肩頭,看見原本靜坐喝酒的三桌人都各自站了起來。
掌櫃的立時明白了,剛抱著頭躲進櫃台下,已是一片桌椅掀翻盆碗砸碎,閑人呼號逃竄聲。
誰都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江湖人的事本也就不是鄉野村人講得清的。似乎是說打起來就打了起來,一打起來就連命都不要了。命都不要,更不要提顧及財貨了。
掌櫃小二廚子好不容易都跟著醉中驚醒的人群逃了出去,酒莊裏頭已是一片狼藉。
場麵混亂,不知何時桌椅已七仰八翻,碎瓷盤渣子混在菜羹裏灑滿一地。不知何時門窗大開,冬風呼嘯穿堂而過。不知何時酒莊被人放了一把火,正熊熊肆虐開來。
醉鬼卻還趴在那裏。
火光交疊,冷風刺骨,他仍趴在一桌子殘羹冷炙前,一支筷子掉在地上,另一支還虛虛夾在指間。
倒地的桌椅與幹燥的布簾在火舌中嗶剝作響,蔓延的熱辣撲麵。
青色衣袂與黑色發絲在火與風中飛揚,他隻渾然不覺。
醉得似是即使知覺了,也沒力氣逃出門外。
打鬥的人似也忘了還有這麼個活人醉死在了角落裏,拳腳間不斷碰翻擺設,更助長了火苗流竄。
連房梁都在熱氣中開始咯嘣作響。
不知多久,就在房梁即將折斷的時候,醉鬼忽地半坐了起來。
他當然坐不起來。
他的領口被提了起來。
醉鬼終於半睜開眼睛。
眼前站著個至多十六七八的灰衣少年人。
頭發些許蓬亂,散了幾縷在少年蒼白頰邊。甚是消瘦,襯得眉清目秀得有些過了頭的臉多少成熟了些,卻掩不住少年的柔和輪廓。
一雙黑亮眼睛正盯著醉鬼,點漆般炯炯。
醉鬼更茫然了。
隻聽少年沉沉、靜靜、冷冷吐出三字:“你、找、死。”
語氣不是罵人,沒有譏諷,不算高傲,隻是冷靜做出三字論斷。
醉鬼愣了愣,想了想,忽地笑了。
笑得很是歡快、暢快、痛快。
原來這醉鬼頗為俊俏。眉梢堅毅,眸底沉靜,跳脫一分風流。
便頂著這麼個燦然痛快的笑容,醉鬼傻不愣登重重點頭:“對!”
鍾未空怔了怔,用看白癡的眼光看了眼醉鬼。
醉鬼卻笑得更歡了。
醉軟得快沒了骨,還很合時宜地打了個酒嗝。
鍾未空忽輕歎。
手腕使力足尖一點,揪著醉鬼飛出酒莊。
來去自如,竟未引得打鬥中人一絲注意。
被帶著在夜空跳躍前行,醉鬼不發一言,半靠在鍾未空肩頭似已沉沉睡去。
一出酒莊才發覺,今冬第一場雪,已經落下了。
細細的雪花飄灑,轉眼便大了好些。
鍾未空聽見後頭轟隆大響,周圍鄰舍呼號連連,道是塌了塌了呀,天啊這些是什麼呀,不吉不吉造孽呀。
鍾未空匆匆回頭一瞥,便不再看了。
酒莊已在火中坍塌。
醉鬼的眼睛也睜了睜。
沉沉看了眼隨著酒莊坍塌而在雪花中飛舞漫天的黃白冥紙,無聲笑了,又閉上眼睛。
火光似魅,月明如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