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和11
“我腳底這雙草鞋十分常見,與我腳型相似的少年不少,說不定是他們殺害了磊叔,而我隻是恰好有一雙與凶手相近的腳和草鞋罷了,即便腳印真的相差無幾,你不能因此判定我是殺害磊叔的凶手。”
薑阿傻目光沉靜地看著李誦信,“你可是在否認自己曾經去過玄鳴山一事?”
李誦信麵不改色,“實際上我並不鍾情山野,一心隻想讀聖賢書考取功名,玄鳴山我從未去過。”
“那還請你告知我,三日前傍晚你在做什麼,有無人可以證明?”薑阿傻問道。
“我三日前傍晚自是與尋常人一樣在家中用晚膳,原本我爹能幫我作證,可惜他已經死了。”李誦信回道。
李山已死,如何編造死人的口供,便全憑李誦信一張嘴。
彼時,李誦信看向薑阿傻的目光裏隱隱流露出一抹得意。
薑阿傻看在眼裏,平靜的指指她腳上那雙不新不舊、卻打理的十分潔淨的草鞋道,“那麼還是請你褪去腳上的草鞋,拿給我做一下比對。”
李誦信再度強調道,“你便是比對出了一模一樣的鞋印,也無法證明那是我的腳印,因為我所穿著的草鞋十分尋常,腳的尺寸也極為大眾。”
“我曉得的。”薑阿傻接過李誦信遞來的草鞋,卻並未拿來與薑芍藥手中畫下山頂腳印的草圖進行對比,而是低頭剝粽子似的解起草鞋來。
橫紋草鞋編織緊密,他以指尖挑出編織結繩處,然後剝繭抽絲般不斷往外拉,整隻草鞋都被它拉沒了形。
直到黃白的細繩上出現了潛藏在深處的紅褐色印跡,李誦信的表情終於變了。
薑阿傻說,“我想你胸有成竹,是因為前日下過雨,你以為將草鞋鞋底淌幹淨了就洗掉了你曾經夜裏翻山殺人的證據。
但你夜裏走山路,並不知道自己踩中的是紅褐濕土,而非雲山鎮尋常可見的黃土,你一路走回家,鬆散的黃土的痕跡自然覆蓋在了紅土上。
紅褐濕土的特點是很粘,沾上了幹燥多孔的細繩,嵌進去後慢慢變幹變硬附著在細繩裏,不是洗一遍鞋底就能洗淨的。
你方才說你從未去過玄鳴山,請問你又怎麼會沾上這雲山鎮罕見的紅褐土?是不是我沒有發現你假裝腿瘸,你原本準備說自己腿瘸根本爬不了山?”
李誦信咬緊牙關,下頜繃出青筋,忿忿地瞪了薑阿傻一眼,“我就不該留下這雙草鞋。”
如今她再抵賴也沒有用了。
“你果然厲害。”李頌信呆在雲山鎮裏,一直都自持聰穎,她討厭這四麵環山的鄉野地方,從小便肖想著能夠走出雲山鎮,從桃花縣的渡口坐船去到廣闊天地,見識這外麵繁華的模樣。她知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心裏卻也隱隱自負,覺得自己隻要有機會,也能在世間占據一席之地。
可是這個外來的失憶官員擊垮了她的驕傲。
她所有的計策在他麵前都好像變成了笨拙的賣弄。
被押送去鎮衙路上,李誦信忽而喃喃,不知是在對誰說話,“除了殺掉李山,我別無他法,不然我一輩子都會被拖死在四麵青山之間。我是有能力的,隻是缺少一個機會,可是生在塵埃裏的人又如何能夠奢求在日複一日的等待中熬出一個機會……我至今未後悔,以後也不會。”
薑芍藥低頭拭去眼尾的淚,兩瓣唇抿在一塊兒,半晌,她才低聲道,“誦信,這都不是借口……你想離開雲山鎮,和你選擇殺人是兩件事。”
“如果沒有受委屈,我為何要殺人?”李誦信嘲諷地看了眼薑芍藥。
薑芍藥忽然就無法反駁李誦信的話。她心裏止不住地想,李誦信這些年一定吃了很多苦吧,她甚至未曾與她開口提及……
原本沉默走路的薑阿傻忽然開口道,“李誦信,你想活下來嗎?”
李誦信早已了無生機的雙目亮了一下,可是眼眸裏求生的燈火於下一瞬熄滅,她挪開目光。
薑阿傻給李誦信指了條生路,“你如實招供,交代你與薑駟、薑豔豔合謀的作案過程,爭取寬恕減刑,換去塞北服役二十載。”
可那樣,可能要麵臨死刑的便是薑駟和薑豔豔了。
“不,我不願。”李誦信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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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山鎮多年平和,鎮裏監牢的木樁久未失修爬滿了青苔。
薑鎮長震驚又失望的看著李誦信,數度想要開口對他說些什麼,最終卻隻化為沉沉的歎息。
薑玟從鎮上的老郎中處回來,驚訝地摟過薑阿傻的肩膀道,“阿傻,阿傻,你不該叫阿傻,你該叫大聰明!
一切如你所料,鎮上的老郎中眼目渾濁,看不清藥材,便讓去他那裏拿藥的人依照他開的方子自己拿藥。
據他交代,最近這陣子,隻有三個姑娘過去找過他拿過藥,可是我在檢查老郎中鋪子裏的藥櫃時,卻發現寫著‘洋金花’的木格子裏麵是空的。
打聽過後,老郎中告訴我他很少開洋金花的藥方,因為這種藥物不僅會使人昏睡乏力,服用過多還可能會致死。顯然,這三個姑娘是利用了老郎中看不清這一點,偷走了所有的洋金花。
然後,薑玟慢慢肅起身子,朝薑芍藥道,“老大,他說他是看著這三個姑娘長大的,便是如今所見已經模糊,也斷然不會認錯的。她們是……誦信、阿駟和豔豔。”
薑芍藥以為自己早已對這樣的結果有所準備,可真正聽到她們三人的名字時,晌午的太陽曬得她眼睛生疼,留下兩行清淚。
薑阿傻向她投去關切的目光。
薑芍藥驀地在那人深邃寂靜的黑眸裏看到了自己眼眶通紅如小兔子的模樣,她鼻尖一吸,覺得自己這樣很狼狽,連忙站穩,低頭搓了兩把臉,強行使自己鎮定下來道,“如此,我們便去逮捕阿駟,阿玟派人去通知桃花縣縣衙將豔豔也逮捕歸案。”
“等等,”薑燒藥掃了一圈,改變主意,“阿玟體格比較結實,留下來看住誦信,還是換小已去桃花縣吧。”
在眾人準備行動之際,鎮衙門口出現一抹慌張的身影,薑賢氣喘籲籲地跑過來,攥住薑芍藥雙肩道,“薑捕快,出事了,我們家阿駟不見了!”
薑芍藥眉頭飛快緊簇了一下,然後給薑賢撫了撫後背順氣,“你且別慌張,同我們詳細說說發生何事了?”
“就是阿玟前日叮囑我們說要看好阿駟,留意她的行蹤。但那之後阿駟就關在自己屋裏沒走出來過了,我們原以為她是自責自己害死了父親,便也沒多想,還隔著門安慰她節哀順變。起初,她還會回應,今日清晨起,她就沒再應過我們了,到了晌午,我實在擔心,便強行闖進她屋裏,發現她不見了。”
薑芍藥心裏一沉,明白薑駟這是跑了。
薑芍藥抿了抿嘴,與薑阿傻對視一眼,薑阿傻道,“她們應該提前互通過消息,若薑駟跑了,那薑豔豔應當也跑了。”
“啊?”薑賢和小已同時道。
前者是不知薑駟好端端為何要跑。
後者則是不知自己是否還要去通知桃花縣縣衙逮捕薑豔豔。
薑阿傻讓小已按照原定計劃行事,“此三人是共同殺人,殺人目標對應的是分別欺辱過她們的人,相互幫忙,又共同合作,像一條麻繩一般死死地擰在一起。如果薑駟和薑豔豔跑了,那就證明李山不是第二個殺人目標,而是第三個,因為她們完成了所有的計劃才會啟程逃跑。
至於傷害過薑豔豔的人,依照連環作案的一致性推想,一如前兩樁案子裏的一樣,也是家庭內的掌權者。如此也應當去桃花縣報官,讓那裏的官員去薑豔豔家中核查情況。”
薑賢一聽,這是在說薑駟是殺害薑磊的凶手,而她並非傷心欲絕之下離家出走,而是畏罪潛逃了,薑賢隻感覺天旋地轉,渾身脫力跌倒在地上。
幾人要去攙扶她,薑賢猛地拔高聲量道,“你們別管我,快去把那個狼心狗肺的臭崽子捉回來,以她的命抵我父親的命!”
薑芍藥看了薑賢一眼,有話想對薑賢說,卻礙於著急尋找薑駟下落,轉身就隨著薑阿傻疾步離開了。
來到薑磊家,薑駟的寢間沒有淩亂的痕跡,一切都靜靜地擺放著。
薑芍藥打開木櫃查看,薑駟離開時沒有帶走任何物件,包括她壓在木櫃深處的儲錢匣子。
薑芍藥咬了咬唇,忽然緊張地問道,“她什麼都沒有帶走,是否證明她不是要逃跑,而是想不開意欲了結自己?”
薑阿傻搖頭,冷靜地答說,“你這是關心則亂。
你忘了她們在前殺害薑磊和李山這兩樁案子裏使用的障眼法了?她們在死者屍體上製造多餘的傷口引導我們往錯誤的方向猜測。
她沒有帶走任何物件,恰恰可能是用以偽裝引導你這麼想的。”
兩人從薑磊家中出來,薑芍藥蹙著眉頭想,“可是,阿駟身上又沒有錢,離開雲山鎮,她還能去哪裏?”
薑阿傻想了一會兒,心裏有了答案,“你以往與此三人交往甚多,可以聽聽我的猜想,看看是否是對的。
我猜測李誦信便是你們這個小團體裏像首腦一樣的存在。她就像是船長,決定一艘船隻的駛向,她負責製定計劃,薑豔豔懂得用刀,是技術的傳授者。薑駟是被保護的對象,因為她從小總是挨欺負,而你們也會因為保護她而團結起來。你則是一種振奮人心的力量,是像陽光一樣溫暖她們的存在,或許還會在大夥鬧矛盾時出來勸架,你很重感情,講義氣,甚至會偏袒好友,所以薑駟才會想要利用你給她做不在場證明。你最後被這個團體排除在外的原因是:從她們決心走向殺人這條路起,就已經不需要陽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