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三 弦索琤琤(1 / 3)

繁茂中還有點紛亂。

成熟,離不開整飭。

宋雜劇確實是豐富多采,但若以後代的目光苛求起來,它顯然還過於散漫。你看,開頭一個“豔段”,就已經“有散說,有道念,有筋鬥,有科泛”了,而且五個角色都出場;中間正戲,或唱或做,有兩種表現方式,從我們所舉的那些諷刺片斷來看,雖有故事和人物,但很難對它們的完整性抱有太大的信心,一次雜劇演出的正戲部位究竟是包容一個故事還是兩個故事,也不能確定;至於最後“雜扮”部位的藝術隨意性就更不待言。總之,實在有不少紛亂和散漫就是了。要說這樣的戲劇形態已經是充分成熟了的,心裏總不夠踏實。

還缺少什麼呢?

還缺少一個足以統帥全局的靈魂——一個完整的故事;

還缺少一種足以梳理整體的節奏——一種嚴整的曲調。

藝術世界的神聖法律——有機整體性,向中國戲曲發出了指令。

於是,瓦舍裏的一位熟悉的鄰居和夥伴——講唱藝術,對戲劇提供了切實的援助。

講唱藝術本身的發展也已有漫長的曆史,我們且不去追根溯源了。這裏隻須指出,到宋代,講唱藝術中有兩支流脈,對戲劇產生了重大影響。

其一是敘唱完整故事的樂曲組合,由古代的大曲發展而來。大曲是以一支曲子反複演唱多遍來敘述一個故事的音樂形式,由於演唱的是一個

故事,依憑的是一支

曲子,因此盡管難免單調、冗長,卻有著足夠的完整性和一致性。至宋代,為了更加便於敘唱一個故事,對於冗長的音樂形式已經有所壓縮和擇取。這種講唱藝術被宋雜劇吸收,也就把故事和音樂的完整性帶給了戲劇。它開始隻是雜劇的一個組成部分,但卻有著汰除蕪雜、刈卻堆積的內在標尺,使戲曲有可能從音樂、從文學的角度走向整飭。

其二是應順著一個長篇故事邊說邊唱

的講唱方式,叫諸宮調,承襲著前代“變文”、“鼓子詞”的傳統,為北宋中葉的講唱藝人孔三傳所創造。諸宮調和上述大曲演唱不同,不限於一支曲子,一個宮調,而是根據故事情節的需要來選擇和連綴宮調、曲子。這樣,單調性被克服了,也並不帶來紊亂,因為宮調、曲子的更替有故事的脈絡可依,是一種重新確立了故事重心的文學——音樂組合體。以故事為音樂的命脈,以音樂渲染和抒發故事中自然流瀉的情緒色彩,從而達到了故事和音樂兩相成全的完整性。諸宮調是講唱藝術發展的一種高級形態,它更有力地把故事和音樂的完整性帶給了戲劇。

說來也許是令人奇怪的。在藝術門類的等級劃分上,講唱藝術大抵低於戲劇形態,因為它缺少直觀性;但是,正由於它發展的進程比較單純,因此也就比較能保持藝術的完整性。在這裏,藝術的弱點轉化成了藝術的長處。那些撥弦彈唱的藝人,並不擔負化身扮演的使命,故事、人物,隻從他們口中汩汩流出。於是,他們編排故事、刻劃人物、抒發情感,也就不會受到太多的左右牽掣,隻按照心中的理想,藝術的需要,放手編去就是。在藝術的天地裏,由於他們占據的空間不多,所以他們獲得的自由就大。反之,一下子占據太大空間的藝術如戲劇,人們往往很難在多方照應中取得自由。曆史的事實,反複地驗證了這一藝術辯證法。正是鑒於這種情況,一門綜合藝術在完成了諸種藝術的集中之後,就有必要向其中充分發展的單項藝術學習完整性和單一性——當然,不是組成門類的單一性,而是內在結構的單一性。在歐洲戲劇發展的長途中,古代的亞裏斯多德對組成門類繁複的戲劇詩提出了與一般詩一樣、甚至比一般詩更高的有機整體性的要求,到了近代和現代,不少高水平的戲劇家一再提出要以音樂的魂魄來統綰戲劇。這都不是偶然的。中國戲劇在自己的生命曆史中幾經簸蕩,最後在其發展的關鍵時刻還要向講唱藝術汲取文學和音樂的整體性,也正合乎規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