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第122回 金山寺尋夫(2 / 2)

又是一陣風起,料峭秋風卷雜著一通唏唏噓噓的微小悲意。幾瓣昆黃的花葉隨著風兒的吹掠,粘連在白卯奴纖纖玉肩的勾花上,邊沿已經泛起枯萎淩色,半點不由它自己。

低低一歎,白卯奴頓了幾頓,轉而徐徐然接口:“既然官人的心已不在我身上,我們這個時候也不好強迫。人回來了,魂卻沒有回來,有什麼用?”娥眉輕蹙,看向青兒,“我們先回去吧!尋個時機,來跟官人好好聊聊。”狀似最無奈的釋然,軟眸黯了幾黯,“希望官人,可以回心轉意……”

這一番解釋,倒也情理通透。青青原是怨怪卯奴,可這怨怪歸根結底也是源自如織心疼。現下既聽她如此解釋,卻也不好再說什麼。

人世間的情愛聚散,青青不及姐姐懂得通透。可有時候不知怎的,她又會隱隱有著這樣一種錯覺,自己……似乎早已勘破、早已參透,適才會對這些情情愛愛一切的一切,全部都是毫無興趣。更有甚者,甚至便連聽誰說道起來,她都情不自禁的是在潛意識裏深深的鄙夷著。包括白卯奴。

落紅無情、淩葉無聲,在這一派隱隱初秋的葬地埋天的大悲慟裏,一白一青兩道身影徐徐消散,宛若最落寞的晚霞、被透涼夜風溫柔又無情的緩緩吹散。

迎著二姊妹消失無形的方向,法海抬了抬首,半闔起沉澱許多智慧的眸子,半晌後又睜開。

他沒有馬上轉身回寺裏去,而是隻此一人默然獨立在此時罕見人煙的金山寺前,己自沉淪、己自滄桑,良久良久。

卻又不知,是在沉淪些什麼、又在滄桑些什麼……

命運輪轉、定數莫測。

曾幾何時,當法海不是法海,青蛇還非青蛇……曾玉殿瓊宮貪歡醉媚朱顏伴,話月西櫥繁華茜紗棹流觴!

隻是,隻是……後來古刹清修客,枕卷誦經參道聽雨臥禪房!

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夢已闌……

天色暗了,暗青色的雲霧於這幽深浩瀚的夜空裏隱隱顯顯,月華便蕩碎著撲了過來。

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白卯奴獨自一人立在月下庭前,眯眸看那天幕月光浸染了整個不大不小的院落。

一雙又一對,才是美事。沒有了徐宣讚在身邊,空落落的,單單留下白卯奴一個,即便是再無可挑剔的完人美玉,怕也難以繼續光彩奪人、悅目賞心!

莫道傷高恨遠,付與臨風笛,盡堪愁寂 、花時往事,更有多情個人憶……物是人非,身邊不變一塵的景物沒有一處不在散發著戀戀的神韻,這樣的懷舊之感忽地便將卯奴心下那懷深濃悲意昭著欲出。

青青倚著竹樓窗棱居高臨下的默看著失神的白卯奴,百味心間忽地又起一些好笑、一些疑惑。

她知道,姐姐再也變不回先前未下青城山時的姐姐了;而她自己,怕也不會再是原來的青青……

情愛真是傷人的利器,她搞不明白,在她由眼至心看來全是真真無趣的情愛,為何便會有那麼些個人、妖、甚至於神不顧一切去磕去碰到頭破血流,爭先恐後的甘當那撲火的飛蛾?

或者說……為什麼似乎唯獨她自己對這情愛平淡無感?

沒有興趣、也不是厭惡,隻是無感。似乎早已曆經,似乎早已被傷被害得體無完膚過、焚心斷魂過,有了昔日那般痛不欲生的曆練,適才鍛造出如今無喜無悲的青青!

修行百年,她深深明白一切皆有前緣因果,自己的這副心境也必然會是那前事之因而得來的果。

“前緣因果……”

念及此,青青猝地回神。白日跟著姐姐往赴金山時,那住持法海禪師似乎也提到了這“前緣因果”,對自己提到的。

當時慌亂,她對他的那句話並沒有聽的清明。現下時候回味起來,似乎絲絲縷縷總浸染著那麼幾許說不出的奇怪。不止是那話奇怪,還有,她對他的那種感覺……

說不清、道不明,隱隱現現、難舍難收,似是依賴、又不如說是熟悉……這是姐姐說的愛麼?雖然青青不懂這情這愛究竟為何物,心底卻也清晰的明白,這並不是。

隻是樹有根、水有源,到底是一段什麼樣的因,結下了怎樣的果?

天風浩蕩、夜朗星稀。

兩條披著蛇皮的生靈,一上一下、一樓一庭,就這麼孑孑然的吹著冷風沐著霜露的過了一夜。

呆呆滯滯,一夜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