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這身子骨是一日比一日的憔悴支離了,這令楚皇很是著急,卻偏又沒得一個法子!他除了更為悉心的去照料媛箐之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做些什麼。
但幾日之後,楚皇卻是連陪伴媛箐都再也做不到了。因為隻要楚皇駕臨愆情軒去,媛箐便會擺出一副令他十分不安的姿態,這姿態倒不是冷冰冰,但卻令他極是百爪撓心,說不出是因了什麼。
總之媛箐是在向楚皇多多少少的傳遞著這樣一個信息……我不願意看到你。
為了使愛妃不再繼續牽動急氣,他決定留給媛箐若許自己的私人空間,等他們彼此之間都平靜一陣之後,他再去見她。
既然不知道該如何將這生活繼續,那麼不妨就把這一切全部都交給時間,由時間來將深深淺淺的傷口漸次舔舐、漸次消泯,以此作為最好的良藥,不緩不急,卻最穩妥。
但楚皇卻錯了……
入夜之後的大楚國都很是美麗,兆京其實是一座不夜的城池,長街曲巷之間白日裏隱在天光中的烈烈酒旗、曲曲絲竹,在這暮色四合、萬燈俱染的時刻,便都一通喧喧咄咄的鬧了個徹夜通宵一片醉媚!
但相比之中,那素來為民間百姓所仰望、所尊崇與豔羨的大楚皇宮,其實卻是這入夜之後最為潦草、也最為哀傷的地方!
這裏隻有浩浩蕩蕩迂回不止的肆夜天風,以其至為濃烈的肅殺勢頭不斷撕扯著看似繁華鼎盛的宏偉帝宮城闕,化為一張野獸悉張的血腥大口,將這困在其中的一切性靈俱數一口氣的吞入到其中去,連困獸之鬥都再做不得!
這裏沒有民間那份燈籠花火滋潤浸染之中的軟媚繁華,沒有喧囂熱鬧的人叢、更沒有笑語歡顏;有的隻是這無盡的惆悵,這無邊無涯茫無痕跡的徹骨入髓的寂寞……
媛箐的身子分明已經支離萎頓非常了,但這種虧空感反倒刺激著她絲絲縷縷的敏感神經,從而讓她這精神頭反倒變得大好了起來。
她抬手招了個宮人進來,扶著自己踱步走到窗前,複在一繡墩處落座,凝起眸子隔過一層綽約的窗紙去向昏黑的遠方眺望。
這夜可當真是清索而寂寥的,居然連一絲星光火燭的影子都瞧不到。媛箐這目之所及除了一片如若死去的黑暗之外,自然是什麼都沒有了……
“唉。”她有些無趣,頓然頷首幽幽的歎息了一句,卻懶懶散散的不願再起身挪步,幹脆以手支額斜斜的倚著窗戶棱子空洞了目光、對著這沉如墨的夜色發起了呆。
不由想起幼時在宮外,那個時候碧溪還陪在自己的身邊。姐妹兩個大抵都沒有早睡的習慣,特別是在火燒火燎的熏熏夏夜,那氣候悶悶的使人發燥,更是令她們這一對姐妹即便已經十分困倦、也依舊不願安寢了去。
她們便會相約而至院中步月,秉燭徐徐的抬步夜遊,肩並著肩一並賞看那灑了漫天、渙散點綴了整個昆侖的辰星溶溶的散發出暖色的光波,將這夜之蕭條清索驅散不見,隻剩下一派入目入心的朗然之感。
那個時候,她們大抵是不會覺的這夜色有多寂寞的。一則是在宮外,宮外的天空從來開闊,宮外的氣息從來自由自在,內心往往會覺開懷;二則是她們二人還都陪在彼此身邊,回首凝眸時身邊還有著彼此,那麼又怎麼會覺的寂寞呢?
可後來家道生變,自打她二人進了宮之後,對著頭頂這一片被紅牆琉璃瓦分割出的一小塊兒一小塊兒寂寞昏沉的天幕,媛箐再也找不回了當初宮外時那份自由、更別提怎樣的朗然開闊。
這是命途,這是不可更迭的命途,無關乎對錯。但她又總也會忍不住的去想,若是當初她們可以選擇,她與妹妹還會不會選擇進宮?
依然還是會的吧!畢竟父王不在了,整個王府也就一夜之間樹倒猢猻散。她們姐妹兩個沒有了任何倚靠,不進宮又能如何呢?
還記得當初堪堪進宮時,同樣是父王的女兒,但是妹妹碧溪被封為郡主,而她這個庶出的姐姐卻被安排了一個執事女官的身份放在妹妹身邊伺候。即便姐妹之間情誼再真摯、再親昵,那個時候的她還是會有著那樣的不甘心呐……她的生母就是碧溪母親身邊的侍女,在誕下她之後又以一死來向王妃謝罪。而眼下自己又要去服侍那王妃的女兒,這究竟是陷入到了怎樣一個怪圈之中,她如何能夠不恨不氣!
謝罪?倒委實是可笑的,這又是謝的哪門子罪,謝的是什麼罪?嗬,一個巴掌拍不響,若是那王妃有些手段可以全全然留住父王的心,那麼退一步講就算是母親她鑽了王妃的空子,父王又怎麼會落入母親織就下的溫柔的圈套裏就此就範?
其實對於生母的死因,媛箐這若許年來就沒有停止過懷疑。若真如王妃所說,是母親起了不該有的歪心、意欲攀附上父王的高枝而從侍婢晉升為藩王府的主子,那母親誕下自己之後便是有了父王的血脈,便是如願以償了,又怎麼會再巴巴的跑到王妃的屋子裏去什麼以死謝罪?她傻麼?難道她費盡心思做的這一切就是為了最後給自己尋一個去死的理由?委實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