漓羽草堂,內室,茶香嫋嫋,絲絲溫氳熱氣隨著細風緩緩盤旋而上,繞過那扇青竹屏風,驚擾了榻上男子的幽夢,那男子約而立之年,朗眉星目,麵容瘦削,有些虛弱的蒼白,菲薄的唇緊抿,隻著一身粗布白色中衣,溫氳熱氣中,男子的臉色微微有些泛紅,朗眉微蹙,額上滲出點點汗跡。
“我要你立誓,自此,易名蘇籬落,為清穀繼任穀主,需傾盡性命護她安好……”青色檀木燭案前,青衣男子負手而立,仰眸望著畫中女子,對跪於下首同著青衣短打裝扮的女子說道。
清冷的聲線,穿過下首女子的耳邊,她冷豔的臉色一沉,屈膝上前,深作一揖,而後仰麵,望著麵前教導她十年有餘的師父,顫聲說道:“落兒恕難從命,請師父收回成命。”
說畢,以額觸地,長跪不起。
“違抗師命者,逐出清穀,再無瓜葛。”男子並未回首,冷聲說道。
“你走吧,我們師徒緣分已盡。”
“師父!”冷豔女子猛然抬首,眼中閃過掙紮與恐慌,終被決絕壓入眼底,雙手觸地,深深彎腰,“落兒領命,請受落兒一拜。”
“依例弑師,取而代之。動手吧。”青衣男子負手而立,深望畫中女子一眼,似是要將她刻入骨血之中,繼而,緩緩閉目,靜等生命結束。
“如我可再問你要一次診金,便許我來世吧,陪你看盡海棠花開……清兒,我們來世再見罷。”
男子嘴角略彎,一貫清冷的麵容有絲鬆動,恍若,久戀的情人就在眼前。
劍,似一陣勁風刮過,穿透了男子的身體,冷豔女子拔劍回身,一滴清淚劃過眼角,“師父,恕落兒難以從命,望你醒來,忘卻前塵舊事,她,就由落兒來替你守護。”
夢,冗長,雜亂,舊事絲絲縈繞在心頭,胸中陣陣刺痛,一股腥甜溢出嘴角,沿著脖頸,打濕了胸前中衣,男子緩緩睜開眼來,入目皆是青竹器物,這是哪裏?
窗外,粉霞滿天,透過青竹屏風,依稀可見海棠林中,流水溪畔,一襲白衣臨水而立,風過,衣袂飄飄,烏發翻飛。
“清兒?”喃喃出聲,難道這是來世?
略抬手指,驚覺周身酥軟無力,胸中劇痛襲來,眼前景物漸失。
醒來時,已是日落西山,額上微癢,入目,一雙清麗的美眸,“清……”一個清字還未出口,便已咽入腹中,一絲失望轉瞬即逝,閉目,這不是他的清兒,他的清兒,隱忍,驕傲,眼眸之中定然有著於他深深的眷戀,不似這雙眼眸中得清冷與疏離。
女子起身收針,身形微晃,兩鬢旁的碎發就著汗漬粘於臉頰,蒼白臉色,抬手拭了拭額間汗珠。
回身自竹案之上取下一碗濃稠的湯汁,“醒了便把藥喝了。”雖無清兒嗓音的優美,卻猶如玉石相擊般清脆空靈。
男子閉目不作理會。
女子柳眉微蹙,冷聲說道:“若是醒了便把這湯藥喝了,自己的性命尚不知珍惜,便是真的死了也無人心疼。若你當真無牽無掛,無情無欲,倒不如死了的幹淨,白白汙了我這草堂。”
女子平淡無奇卻又清冷無比的話語似綿針刺入腦海,男子疼得一顫,雙目圓睜,當真是無牽無掛,無情無欲,生無可戀了嘛?那為何那雙柔美隱忍的眼眸總是出現在夢中,為何那些前塵舊事仍是忘卻不了?他傾心嗬護的清兒如今可安好?可否與她傾心相戀之人廝守相伴?
這廂,猶自沉浸在自己的臆想裏,那廂,女子隻當是他仍不願求生,惱怒之下,放下湯藥,作勢離開。
女子轉身時,白衣擦過竹案的摩擦聲,驚擾了他的沉思。
“姑娘。”見她要離開,榻上男子連忙出聲,些許嘶啞低諳的聲音已辨不出原有的聲質。
女子頓住腳步,轉過身來,榻上的男子再見那雙眼眸,硬硬壓下心底的苦澀。
艱澀出聲,“麻煩……”
話未說完,女子已然轉身,輕移蓮步,行至榻前,費力將他扶起斜靠於榻前,自竹案之上取下那碗湯藥,以銀匙喂他喝下。
男子低眉順目,眼觀鼻,鼻觀心,不去看女子的眼眸,在那裏,他怕見到彼時驚采絕豔的蘇公子此時狼狽不堪的模樣。
這劑濃稠的湯藥名曰‘苦無’,因其苦澀無比而得名,是她父親獨創療傷聖藥,常人往往受不得這份苦,反倒寧願傷口好得慢些,而他卻喝得如此雲淡風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