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具被燒焦的人形,眼睛被鐵荊棘給遮起來,不斷吐著舌頭,雙腳被鐵絲纏在後背上,隻能依靠雙臂拖動身軀。這副慘狀勾起了秋棲想的一些記憶,這些記憶的片斷一閃而過,模糊不清,卻令她感到反胃作嘔,就像突然患上了美尼爾綜合症,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轉攪拌。
一聲慘叫從更幽深的地方傳入她的耳朵,如同一把木槌重重敲在她的心髒上。
秋棲想的臉色變得蒼白,腳步踉蹌,不得不用手扶住牆壁。她的手掌所接觸的地方,立刻長出青筋和血絲,如同腐爛龜裂的傷口,迅速呈蜘蛛網狀擴散開去。
人形的行動緩慢,卻帶著一往無回的氣勢,讓秋棲想無法將視線從它身上移開。她覺得自己再不做些行動,一定會就此失去反抗之力,於是推開牆壁,忍住暈眩和反胃衝了上去。這個敵人的外表醜陋,動作和姿態令人反感作嘔,但是卻超乎想象的弱小,它甚至沒有以往見過的那些怪物那樣擁有噴射毒氣或毒液的能力,完全是個待宰的羔羊。
秋棲想閃過它試圖抓住自己的雙手,將匕首插進它的頸脖,沒幾下,這個人形就沒了聲息。
但是殺死了這樣的怪物並不能讓秋棲想感到歡欣和鼓舞,她覺得似乎有些汙濁肮髒的東西經由這個家夥的身體潑到了自己的靈魂上。
女人繼續向前走,拐進人形來時的方向,渾濁的積水被她踩得嘩嘩作響。不斷有慘叫聲、灼燒聲、崩毀聲融彙成一片,在她耳中嗡嗡作響。這種聲音不斷讓過去的片斷在秋棲想的腦海裏閃現,眼前模糊的甬道時而變成山間小徑,時而變成夜墳墓地,她好像看見了燃起大火的房子,宛如置身在童年的漫山火場之中,空氣灼熱地搖曳上升。
猛然一陣金屬扭曲的聲音在頭頂上響起,秋棲想昏沉的腦袋一清,她回過神來,發現眼前的仍舊是一望無際的黑暗甬道。哐當,哐當,哐當,一陣陣聲響從頭頂上爬過,然後靜止在前邊不遠處。秋棲想頓時停住腳步,匕首朦朧的光並不足以讓她看得真切,於是她將手電抬了起來。
那裏是一個金屬頂蓋,她仔細看去,發現靠近自己的兩個邊角螺絲正在扭動,帶給人一些奇怪東西就在那裏的強烈預感。
秋棲想握緊了匕首,緊緊地盯著那個方向。
螺絲停止旋轉的一刹那,金屬蓋耷拉下來,不住前後搖擺,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有什麼東西貼在金屬蓋上!
秋棲想睜大了眼睛,她嗅到一股燒焦的肉味,那個貼在金屬蓋上不住搖晃的家夥全身呈現出半金黃半焦黑的色澤,雖然失去了手腳,但還是能夠依稀辨認出人形的輪廓,仿佛一團經過蹩腳廚師烹製的肉塊。
它還是活的,而且拚命地掙紮蠕動,仿佛充氣一般的腫脹五官扭曲痛苦。
秋棲想頓時彎腰幹嘔起來。
女人不想再踏前一步了,她不知道前方還有什麼在等待著自己,心中沒來由升起一陣抗拒。可是就在這個時候,她似乎聽見了應牧的聲音。於是她再度邁開步子,朝前方走去,她沒有理會那團人肉,直到她走得遠遠的,看似還活著的肉塊也沒有做出任何攻擊。
越是前行,秋棲想就越覺得空氣幹燥悶熱起來,她的臉色更加蒼白,汗流浹背,嘴唇幹裂,手臂微微顫抖。扭曲的火焰、晃動的人影、倒塌的房屋、焚燒著的衣服和人形……記憶在她的腦海裏盤旋,她絲毫感覺不到恐懼,但是有一種無形的難以抗拒的壓力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秋棲想腳步一個蹣跚,似乎看到從地麵、牆壁和天花板垂下無數被烤焦的手臂朝自己抓來。她覺得自己一定看到了幻影,於是甩甩頭,力圖讓自己清醒過來,可是那些東西並沒有消失,反而一個個從四周鑽了出來。
它們的下半截身體和甬道表麵融在一起,仿佛菌菇般長出上半截身體,腐爛和灼燒的味道充塞在秋棲想的呼吸道裏,然後逐步滲入她的記憶中。仿佛在一瞬間,那個燒了三天三夜,奪取所有大人的性命,隻有少數孩子存活的火夜又回來了。
秋棲想睜圓了眼睛,無數的殘渣從喉管裏倒灌出來。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沿著脊椎爬上她的身體,女人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她發瘋似地揮舞匕首,不斷踢打企圖抓住自己的人形。
“來啊!我不怕你!我根本不怕你!你過來啊!我要殺了你!”她歇斯底裏地大吼起來。
秋棲想似乎看見無數的火焰朝自己撲來,每一顆火星落在地上,就會從那裏流出一道灼熱的炎流。上升的熱氣流讓甬道扭曲起來,猛然變了個樣。她茫然四顧,看見了熟悉的山嶺、民房和談笑的人們,她還看見了自己的父親和母親,以及躺在樹下看書的孩子。秋棲想感到自己的腦袋變成了一片糨糊,靈魂告訴她,這一切不過都是虛幻,可是她卻能感受到拂過臉側微風、嗅到青草和泥土的香氣,聽見那熟悉的聲音。
秋棲想攤開雙手,看向自己的身體,發現它們如此細小,似乎時光倒流,讓她重新變回了孩子。不,或許長大的自己才是一個黃粱噩夢。於是她怯怯不安地走上前去,想要觸碰這個令人懷念的美好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