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嗎?前天晚上,老於頭死了。”趙春雨說。
張磊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微張嘴巴,發起愣來。
“今天上午出殯。陳經理和主任一大早就去了。哎,真沒想到!”
“怎麼會這樣?”張磊緩過神來,他記得前天白天,一個拖欠物業費的業主打來電話,家裏電路出了問題。張磊來到半地下室找於師傅,當時他正靠在椅子上聽廣播。聽說有報修的,連忙收拾工具,和張磊一起來到業主家。老於頭技術精湛,不大一會,就把故障排除了。他還叮囑業主注意用電安全,態度極其誠懇。業主深受感動,拍胸脯保證,有這麼好的物業服務,以後哪能再拖欠物業費呢?
怎麼才隔了一天,竟出了這樣的變故?
“聽說,老於頭是服毒自殺的。”
“這怎麼可能呢?”張磊無論如何不肯相信。
趙一紅說:“開始時,我也不信。後來聽知情的人說,老於頭有個兒子,大學畢業一直找不到工作。好不容易找個臨時工,給私營化妝品老板送貨。往零售小市場送貨,貨送到了,打白條,月底一起結賬。老於頭的兒子有個毛病,嗜酒如命。零售小市場的幾家主顧,輪流請他喝酒。直到有一天,他被灌醉了,整整一兜子白條全被人偷了,以後再也沒人請他喝酒了。那一包白條,價值五萬多塊啊!”
“這麼多錢?”張磊驚訝道。
“老於頭辛辛苦苦供兒子上完大學,家底早空了。又趕上下崗買斷,五十多歲的人了,退休連個勞保都沒有。要不他那麼好的手藝,怎麼到物業來打工?一個月才掙幾百塊錢。”
你記得嗎?有一次,他來找維修經理,就是想先支出兩年工資。維修經理哪有那權利?老於頭沒有錢還債,兒子被起訴帶走了。估計他一時想不開,就自殺了。”
張磊重重歎了一口氣,說:“於師傅啊!你太糊塗了!把事情跟大家說說,每個人幫一把,或許問題很容易就解決了。”
一個生命就這樣悄無聲息地走了,究竟是誰的錯?
生命如此脆弱!老於頭的死給張磊帶來很大的震撼。年輕人的過錯,哪怕是一點點,都可能傷透老人的心。絕不能讓母親傷心,張磊心想,這次母親受得打擊很大,一定要設法把她從消沉中解救出來。
下班以後,張磊給母親買了一個西瓜,一切兩半,薄皮沙瓤,紅得可愛。在半個西瓜上插上一個勺子,端到母親麵前。
“媽,你吃點西瓜吧,去去火。”
張母搖搖頭說:“我吃不下,肚子鼓鼓的。小豔這幾天都沒露麵,肯定生我的氣了。你去把她找來。媽跟她保證,以後再也不見老黃了。”
“媽,你說啥呢?向她保證啥?你的事與她無關。”
“不許胡說!媽左盼右盼,好不容易盼到這麼好的兒媳婦,還指望快點抱孫子呢。可不想因為我,讓你們鬧別扭。你要是不把她找來,我就絕食!”張母把臉一轉,連看也不看兒子一眼。
張磊既好笑,又心疼。這老媽還耍上孩子脾氣了。父親去世這麼多年,母親忍受的苦與寂寞,隻有她自己最清楚。然而,她從未抱怨過生活,她的愛是無私的,寧可拋棄自己的幸福,也不願兒子為難。張磊知道,在這個時候,隻有順著母親的心意為好。她已經病了三天,本來體製就弱,不能再著急上火了。
“媽,我去豔子家了,和劉叔叔談了談。他說,都是家事矛盾,過去很久了,沒有誰會真的記恨什麼。他希望你不要有顧慮。覺得好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別管別人怎麼說。豔子不懂事,一時接受不了,慢慢就會想通的。”
張母仍沒有轉過臉來,看不見她的表情。
“媽,豔子說了,她今天晚上來看你。”
張母一聽,頓時來了精神,從床上坐起來,說:“小豔真要來?啥時候來?”
張磊看看表,說:“一會吧,一會就能來。”
“那我要拾掇拾掇,這兩天淨躺著了。看這屋子造的,埋了吧汰的。”張母剛拿起抹布,又放了下來,嘀咕道,“不行。我還是先做飯吧。咋不早說呢?也不知道小豔今天想吃啥?”
張磊走出家門,給劉豔打了一個電話,央求她來一趟,母親想她想得厲害。
可是,電話那端,劉豔就是不肯答應。張磊著急了,說出實情:“我跟我媽都說了,你今天晚上來。她可高興了,現在正給你做飯呢,你不知道,她整天叨咕你,想得都魔怔了。”
“你自己撒謊,自己去圓吧。”
“好豔子,求你了。”
短暫的沉默。“那好吧,你說你錯了。”
“好,我錯了。”張磊暈了,“我錯了嗎?”
“不知道,反正就是你錯了。”聲音裏分明夾雜著絲絲縷縷的壞笑。“我想一想,你昨天來我家,光和我爸嘮嗑,也不搭理我,是不是眼裏沒有我了?”
張磊解釋說:“我在你屋裏待了半個小時,你連看也不看我一眼。我比竇娥還冤。你是屬誰的?還倒打一耙?”
“好啊!張磊,你說我是豬八戒,不和你好了。我撂電話了,關機!讓你找不到我。”
張磊連忙道歉:“我錯了!我真錯了!你別撂電話。求你了,來我家看看我媽,她真想你了。”
“嗯。你回頭看看。”
張磊回頭一看,樓房拐角處的大樹下,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那不是劉豔嗎?穿著鮮亮的衣裙,故意擺著一副做作的笑容,好像等待采訪拍照的大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