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迎麵開過來一個小轎車。
兩車彙合,中間縫隙隻有拳頭寬。
“能過,能過,走,誒,慢點!走,再走。”
過了這小路,江守春說:“導航的話不可以全信。”
鄭悸哈哈笑。
“走近路是有代價的呀。”
鄭悸本來身體感覺挺好,但坐著這麼快一小時,一下車卻覺得腰腹酸軟,尤其是兩腿內側的肌肉,走起路帶動起來就扯著疼。
縱欲過度終究是不行的。
鄭悸口渴,喝了半瓶水,一想到下午還得走,她心裏悄悄在退堂鼓上輕擊。
要不就這樣回家算了。
江守春是寓情山水的人。
她一看那遠山薄霧,金光透林,眼睛裏麵就好像被種了水晶一樣,閃著的。
山水石樹無非死物,卻愣是散出一股天地靈氣一般的動。
算了,待著吧。
鄭悸心想。
人不多,木頭紮出來的大台階站著大約幾人。
幾片棉霧染在山頂,遮蓋住堪堪紫紅色的樹冠,金色的光透過山林,在山腰畫出一條飄帶。
江守春用力呼吸一口新鮮帶葉香的空氣。
她又大口呼出,轉身摟住鄭悸。
沒有言語,她的手摟著鄭悸的肩膀,鄭悸的肩膀好像積木一樣活動,鄭悸的衣裳如紗一樣。
“有點冷呢。”鄭悸說。
“冷?我帶了暖寶寶來,貼小肚子上吧。”江守春拉著鄭悸回到車上。
江守春探身進車,取出暖寶寶,轉身回來就被鄭悸嘟嘴親了一下。
江守春嘻嘻笑,拿著暖寶寶,說:“喏。”
鄭悸左右看。
“沒有廁所,去哪貼呀。”
“就在這裏貼上不就好了。”江守春說。
“大庭廣眾的!”鄭悸道。
江守春說:“那上車,上車貼,我在外麵看著。”
小腹暖和,人也就暖和起來。
石林在山上,車被留在景區門口,兩個人買了大巴票上山去了。
江守春看那些石頭果真人模人樣,姿勢又千變萬化。也不全是孤石,多得是成群結隊的石頭,高矮胖瘦悉數盡在。
石頭好像被風刀雕刻,一下一痕,露出裏麵赤紅色的砂,砂裏細細的油色。
江守春想起昨夜的那個夢。
“如果死亡可以替一切贖罪就好了。”她感歎道。
“嗯?怎麼這麼說?”鄭悸問。
“人們總是說,生命的價值高於一切,可是有時候,我總是覺得有的人的性命一毛不值。就像那些站在台前的罪犯,我恨不得他們死於亂馬踩踏,哪怕就算這樣死了,我也覺得這命什麼也抵不上,一粒米一滴油都不足,這些命一毛不值。我知道實際上所有人,不論是壞蛋還是好蛋,對於基因來說都是平等的。但,我還是感覺那些人的命真的如臭水溝的汙垢一樣!人們說,明天就是新的一天,可是明天的我還是今天的我,一切都是新事物,隻有我是舊人,第二天的太陽要怎麼看才能是明亮的呢?”江守春說。
“寫下來吧。”鄭悸說。
“什麼?”江守春回頭。
“我說,寫下來吧,江守春,”鄭悸看她,“寫下來吧,你一直想做這件事情不是嗎?”
“嗯……”
遠方是遠方,家鄉是家鄉,腳底下的土地不是浮空的月島。
“你放在床頭櫃抽屜裏麵的那些本子我偷偷看過一些。長篇大多都是寫了一半就沒有後文了,但是短篇和詩歌還是完整的,我覺得寫得很好。你當滴滴車司機之前應該也想過寫小說吧,為什麼又放棄了呢?”鄭悸說。
為什麼又放棄了呢?
“其實,我當時根本沒有想過這種出路。”江守春哭笑,“你知道的,鄭悸,寫小說的,畫漫畫的,甚至跳舞的唱歌的。普通的人家哪裏覺得這是職業呢?頂破天了,可以被稱為兼職。我以前也這麼覺得,現在想想真是心裏天然偏見。”
“為時不晚呀,現在再來,一樣的。”鄭悸說。
江守春笑笑,靠著木欄,說:“當真?”
“肯定,就從明天開始。十歲的時候夢想自己二十歲要做什麼,二十歲,三十歲,也一樣可以夢想自己三十歲,四十歲要做什麼,都來得及的,乖乖。”鄭悸說。
江守春點頭,沒有說話。
下山有索道。
座椅在風中微搖,風吹動人的臉龐像貓咪的毛發附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