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了醫院那件事,不知不覺已經過去了將近一個月。過幾天就是高考,顏染白沒有告訴江夙砂她正在準備高考,江夙砂幾乎沒有正式上過學,雖然兩個人年齡相近,但是經曆卻南轅北轍,即使告訴了夙砂她正在準備考試,他大概也不能了解考試的意義所在。
人生的起點?人生的轉折?人生的一部分?顏染白歎了口氣。不知道啊,她畢竟還是孩子,也許因為習慣了獨自一個人,沒有來自他人的壓力,對於高考她的心情總是淡淡的、可有可無一般,但心裏卻清醒地知道她必然會認認真真地考一次,認認真真地麵對經曆高考選擇之後的未來。
那個未來裏麵會有夙砂嗎?也許……會有吧。
“染白,你餓不餓?”在她的房門口,江夙砂小心翼翼地問。
“不餓,我在做作業,你不要吵。”她正在做數學題,證來證去老是做不出來,正在煩惱。
“哦……”江夙砂發出失望的拖音。
“算了,我不做了。”她放棄數學了,“你做了什麼?我要吃。”
他立刻就笑了,“我做了布丁。”
“咦?這麼神奇?”顏染白笑著跳起來,“我最喜歡布了,你居然會做布丁?我喜歡雞蛋布丁,你做了什麼布了?”
“雞蛋布丁。”他乖乖地回答。
“哇!心有靈犀啊。”她從房門口撲過來,“我要吃我要吃。”拿走他端著的布丁之後她問:“明天不是要去錄音嗎?準備得怎麼樣了?”
“啊——”說到配音他就自信起來,語調有些纖微的拔高,“沒問題。”
“明天配的是什麼劇目?最近電視要放的嗎?”顏染白邊吃邊問,江夙砂做菜的本事馬馬虎虎,做布丁居然不比店裏的師父差。
“配一個小孩子,一部新的動畫,是個推理劇。”
他喜歡把她當做娃娃熊摟著,“配一個沒說幾句話就遭到殺害的小孩子。”
“推理劇中的受害者啊?”她沒想很多,“我還是喜歡你扮美少年的聲音,我喜歡美人。”
“嗯,嗬嗬,好色。”
“當然當然,我看動畫片首先就要看角色畫得漂亮不漂亮,不漂亮誰看啊?”她大笑,“我最喜歡一個個短故事集合起來的大故事,像《恐怖寵物店》的D伯爵啊,主題是保護動物憎恨人類的。我也算是動物保護主義者吧,所以非常喜歡。”
“《恐怖寵物店》?”江夙砂微笑,“好古老的漫畫了。”
“但是我很喜歡,妖豔的D伯爵,你學一次D伯爵的聲音給我聽好不好?”顏染白說起漫畫和聲優來就很興奮。
“我沒看過D伯爵的台詞本……”江夙砂有些為難,“我隻是看過漫畫而已。”
“可是我很想聽啊,”顏染白失望地歎氣,“D伯爵齊肩的短發,‘如夜色般柔媚的發絲’,我到現在還記得呢。販賣動物給心靈存在弱點的人,挑逗人性的脆弱,分明憎恨人類卻又懷著悲哀的期待,希望和人類一起存活下去。”她歎了口氣,“好妖豔的D伯爵啊,我真的好喜歡好喜歡。”
“我們隻是在這兒,描繪看不見的東西的形體,吟唱聽不見的歌謠,用這雙手捧著失去的東西,我們就是這樣的生物。”江夙砂放緩了聲音,壓著低沉宏亮的聲線,仿佛聲音傳出去會有滾滾的回音,卻又仿佛寂靜星宇之下隻有他一個人抬手接觸著星光,“旅行鴿……北美大陸的先民……對,我沒有忘記,你們心裏的痛苦、悲傷、憤怒和侮恨,我都深深記得啊!我也記得我發過誓一定要向人類複仇。”
“即使如此,你還是……化為人類之子重生,不管被背叛幾次、被殺死幾次,還是希望和人類同在……死與重生,這就是我們這一族的宿命。”顏染白跟著他低聲說。她的聲音自然遠沒有江夙砂有魁力,但那聲音之間的真誠和歎息卻不比他少。
“你也記得啊?”江夙砂柔順地微笑,“看到這一段的時候特別感動,有一種和平時不一樣的悲傷的感情。”
“我當然記得,你對語言敏感,我對文字敏感。”
顏染白和他一起靠在門板上絮絮地說,“有一段D伯爵和食人獸餐相遇的情景,餐說:‘好美的手,照顧寵物一定很辛苦吧。’D伯爵回答:‘不,還好。’餐說:‘你的發絲也……就像柔媚的夜色……’D伯爵說:‘有你的讚美,我會為你留長的……”’她雙手捧在胸前,“好曖昧好迷人的畫麵,D伯爵溫柔,餐妖異,哇哇哇!真是天生的一對。”
“咳咳……”江夙砂聽著聽著,越聽越離譜,忍不住咳嗽起來,“你在想些什麼啊?”
“嗬嗬、嗬嗬嗬。”顏染白偎進江夙砂懷裏,忍不住笑,“胡思亂想。”
“女人真是奇怪的生物。”
絮絮而談的夜晚,純然沒有想過任何有關將來和明天的事,隻要現在覺得溫暖就好了。
第二天。
錄音室。
“孤櫻,告訴哥哥爸爸的畫藏在哪裏好嗎?”正在錄音的是推理劇《消失的畫中女子》,江夙砂配的是劇中第一個被凶手殺害的畫家的孩子孤櫻。孤櫻的設定是個有點神經質、有點通靈、有預知能力的自閉症兒童,需要一個能夠發出陰森森童聲的聲優。江夙砂的聲音聲線偏高,纖細清澈如琉璃,略略變調放緩就能達到要求。現在正在發話的是劇中謎樣的凶手——請了最有名的專門配溫柔男子的聲優溫可梨來配凶手,要達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在溫可梨的聲線裏,即使是不懷好意的哄騙,也充滿了輕聲細語的柔和。
“哪……爸爸的……”江夙砂發出兩聲能令人心跳暫停的平滑孤僻漠然的童聲,宛如壞掉的機械人,“畫?爸爸沒有畫。”
“啊——對不起,不是爸爸的畫,是爸爸房間裏的那個女人,她在哪裏?”
“爸爸沒有畫,也沒有女人。”清嫩漠然的怪異童聲聽得人毛骨驚然,“隻有死人。”
“死……人?哪?”溫可梨發出溫柔的笑聲,“嗯,那你告訴哥哥爸爸房裏的‘死人’在哪裏,死去的——女人對不對?”
“嗨!”江夙砂配的孩子漠然轉身,帶著笑靨如花的凶手往房間的深處走。錄音室的助手放出了走路的聲音。這一段是描繪凶手在尋找當過孤櫻父親的模特的女朋友的下落,做過孤櫻父親的模特之後凶手的女友就失蹤了。眼下凶手正潛入孤櫻家尋找女友所留下的最後的影像——原本是要找孤櫻父親給她畫的畫,卻不期然發現了女友的屍體。
“喂,大哥哥,你看見了死人以後會殺了我爸爸嗎?”動畫裏的孤櫻走到父親的畫室門前,正準備推開門,突然停了下來,陰側惻地問。
“嗬嗬。”溫可梨配合著笑起來,“嗬嗬嗬。”
“畫裏的姐姐為什麼會變成死人,我爸爸沒有罪過,錯的是時鍾,那個時候敲響了十二點。”動畫裏的孤櫻陰森森地說,“你殺了我,殺了我爸爸,你會後悔的。”
“嗯?”溫可梨發出了很變態的一聲轉音,似笑非笑的。
“咿呀”一聲,畫室的門開了,迎麵是一具被釘在畫布上的女人的屍體,擺著維納斯的造型,雙手被砍去,一幕血淋淋的情景。
就在這個時候,動畫裏的凶手抄起畫室旁邊的小石膏像,向孤櫻後腦砸去,孤櫻的戲到此結束,動畫上最後一個鏡頭應是孤櫻回過頭來對著當頭砸來的石膏像陰森森地笑,仿佛故意找死一樣的笑容,然後被凶手用石膏像砸死。
原本到這裏江夙砂的台詞已經將近結束,這一段配音到一段落,溫可梨已經合上了台詞本,大家都在做結束的工作,等著孤櫻的畫麵結束。突然江夙砂發出了“嗬嗬”兩聲令人毛骨驚然的低笑,鬼一樣陰森恐怖,居然是在痛苦中夾帶著快意的獰笑,隨後“啊——”的一聲慘叫,幸災樂禍、死亡、恐怖、黑暗、扭曲、愉快、興奮……孤櫻死去的時候那種變態的興奮被他用這一聲慘叫拖得清清楚楚。
溫可梨全身一震,他也是名聲優,自然無比敏感,別人都說江夙砂在配音這一行才華洋溢,這一聲慘叫居然讓他忍不住寒毛直立,這種聲音……沒有親身經曆過這種興奮怎麼可能叫出來?江夙砂……究竟還是不是人?他往江夙砂那邊望去,卻發現他發出了那聲慘叫便一動不動,右手握住左手的手腕,緊緊咬著嘴唇——竟一直沒有換氣!
“卡!很好。”監督對這突然的一聲慘叫非常滿意,“夙砂果然是夙砂,今天可以收工了。”
“夙砂?”溫可梨疑惑地用手搖晃了一下江夙砂,他怎麼了?
“啪”的一聲,江夙砂一手猛地推開溫可梨的手,臉色慘白,依然死死屏住呼吸。
他要悶死自己?溫可梨沒有和江夙砂合作過,完全不了解他這個人,“你怎麼了?不舒服嗎?”溫可梨不愧是溫可梨,輕聲細語安慰起人來的時候是無人可以拒絕的溫柔。
江夙砂聽到溫柔的聲音,慢慢地、慢慢地放鬆了一點自己,極淺極淺地換了一口氣,突然猛地抓住溫可梨撲入他懷裏,痛苦地抽泣起來。
錄音室的人見怪不怪,早知道江夙砂是這種德性,第一次見的時候大吃一驚,以後見多了就滿不在乎了,他隻不過太投入劇情而已。所有的人都這麼想:他太投入了,這就是江夙砂的魔力所在,他能把感情完全投入角色。
“喂喂。”第一次來這個錄音室錄音的溫可梨卻手足無措,不知道拿這個掛在身上的東西怎麼辦,“你到底是怎麼了?”
“染白……染白染白染白……”江夙砂撲入溫可梨懷裏抽泣,無意識地喃喃呼喚,“染白染白染白染白……”
他是不是哪裏不正常?溫可梨僵硬在錄音室裏。大家各自收拾東西,沒有人要來教他怎麼辦,正在他不知道怎麼辦的時候,錄音室的門稍微開了,“請問江夙砂……”一個女孩子的聲音傳了進來。
溫可梨用眼角的餘光看見一個穿著校服的女生提著一個袋子走到了錄音室門口,她顯然是看見了緊緊纏著自己的江夙砂,問話問到了一半就沒再問下去。僵硬地在門口站了三十多秒,她似乎是輕輕歎了口氣,放下了她帶來的袋子,沒再說任何話就離開了。
懷裏抽泣的人還在哺哺地念“染白”,溫可梨不知不覺也歎了口氣,他自己也長得不錯,頗符和他“溫柔男子”的形象,但被如此精致纖細的美少年抓住也著實不忍心把他推開。過了好一會兒,江夙砂才眼淚瑩瑩地抬起頭來,欲言又止的眼神,溫柔的杏眼充滿魔性的依戀,呆了好一會,他用手背一下擦去眼淚,長長吐出一口氣,“對不起。”
久聞江夙砂妖豔放蕩,卻不知道他還會道歉。溫可梨有趣地側頭一笑,“我是沒關係,可是那邊——”他指指放在門口的袋子,“剛才有個女孩找你,我想她也許誤會了。”
女孩?江夙砂走過去打開袋子,是中午的便當,他對她說今天中午不回家吃飯,袋子裏除了便當還有《恐怖寵物店》的漫畫,裏頭夾著張紙條。江夙砂抽出來一看,紙條上畫著大大的笑臉,寫著一句話:我永遠陪著你。別怕,加油!
你……永遠陪著我嗎?我剛才好怕……我又看見了房間、死人、血、釘子……江夙砂緊緊咬著唇,不要以為是誰都可以,剛才我想要的隻是你一個,隻是……隻是你不在這裏。他握著溫熱的飯盒,狼狽地自我辯護,隻是你不在所以我找了別人代替你,其實不是……真的不是是誰都可以的。
江夙砂啊,他的右手又緊緊握住左手手腕,你真的——太過分了!她下了多大的決心才能笑著說出“我永遠陪著你”,你卻讓她看見其實她一點也不重要,隻要有個人陪你就好,你其實根本不在乎是誰!是誰都可以,是不是顏染白對江夙砂而言毫無意義,他隻是想要個人抱著,而她為了愛他所下的決心和經曆的痛苦他其實根本就不在乎。他其實就是這樣的人,一點都沒錯,就是這樣的人。染白染白染白……如果你可以不受傷的話,我想殺了剛才被我抱住的男人,江夙砂一手掩住口,一手捂住耳朵,沒錯,我就是這麼變態的男人,逃避深惡痛絕的自己,然後把所有的罪過都推在別人頭上,他急促地換氣,錄音室內有什麼東西可以救他?他需要有什麼東西來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