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臉立刻變了模樣,陳興努力和顏悅色,拉著周撼海的手,軟聲求道:“師哥你別怪我,咱倆一起長大,情分也不一般。我什麼脾氣你最清楚,我是不跟你見外才如此放肆的,你千不念,萬不念,也念在我爹娘的麵上,別惱我才是。”
周撼海聽了陳興一句“一起長大”,眼淚差點掉下來,小時候的陳興不是這個熊樣,他雖然性子嬌縱些,但總算還是個好孩子,他們一起學手藝,一起背著師傅偷懶。當年淘氣,周撼海為了掏鳥蛋爬到樹上,一個失腳跌了下來,還是小小的陳興背著自己回的聚仙居。
那一幕到如今還如同在眼前一般,自己比陳興大五歲,那時候的個頭自然也比他高得多,可陳興卻固執的背著自己,就那樣一步一挨的回了家。
如今一切都變了,自從師傅去世,陳興就變得越來越急功近利,少年時的那些情分,也早在他不斷的喝斥謾罵中消磨得差不多了。
這次是自己最後一回幫他,周撼海狠了狠心,甩開陳興的手臂,背轉身去,把所有的軟弱、心痛全都摁回心底。
方雲宣這邊的菜還沒做完。令人收起鏠衣針,重新用黑布蒙上雙眼,繼續切其他配菜。
刀工已經展示過了,這回方雲宣便改在案板上切菜,焯熟的雞胸肉、冬筍、用高湯喂過的火腿、香菇和一點青菜葉,這些材料全部切成如豆腐線相仿的細絲。
陳興眼珠亂轉,眼看方雲宣就要切完了,這一局比試,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方雲宣贏定了。
周撼海切肉切得再好,那也是睜著眼睛,看著實物切的。而方雲宣蒙著雙眼,目不能視物,竟將一塊豆腐切到能穿過一個小小針眼的地步,實在已不是常人所能,沒有十幾年的功底和日夜不停的苦練,是絕對做不到的。
就隻憑這一點,這一局,聚仙居輸了。
陳興心中萬般不甘,暗自想著主意,思量要如何害方雲宣一次,讓他做不完這道菜,那聚仙居自然可以反敗為勝。
眼中精光一閃,趁著眾人不備,陳興突然向前搶了一步,假意裝作沒站穩,身子一歪,整個人往身邊的桌案撲去,這一撲正撞在桌案上,長條桌上堆滿灶具,陳興順手一扒拉,就把桌案上的鍋碗瓢盆全都扒拉到地上。
丁零當郞一陣亂響,所有人都嚇了一跳。人們正聚精會神的看著方雲宣這邊,全場鴉雀無聲,連掉一根針都能聽到動靜,何況這一下又是鐵鍋又是炒勺的,響聲別提多大了,眾人都嚇得一機靈,捂著胸口罵道:“誰啊?想嚇死人不成?”
陳興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家從祖輩開始就經營酒樓,自己從小學廚藝,雖然隻學了個半瓶醋,可這裏麵的門道他也是略知一二的。
做菜和會試一樣,要的就是一個全心全意,受不得半點打擾,何況方雲宣此刻蒙著雙眼,視覺受阻,其他五感就會格外靈敏,普通人也許隻是覺得吵鬧,而方雲宣那邊,無疑於像平地響了一個炸雷,而且還是正好響在了他耳朵邊上。
陳興直偷笑,暗自歡喜,心道這回還嚇不死他?就算嚇不死,也得嚇得手上哆嗦,非把手指頭切掉不可。
陳興站起身來,整了整身上的衣裳,隻等著看方雲宣的慘相。
舉目一望,差點氣死。
方雲宣就像沒聽見一樣,手上動作沒有半分停頓,行雲流水,動作流暢,飛快切好各種配料,待陳興起身,他已將切成細絲的配料下進燒沸的雞湯裏,雞湯滾開,加鹽出鍋。
這些冬筍絲、香菇絲都切得極細,下鍋後不能多煮,尤其是豆腐絲,已經細如毛發,若是煮得火候不對,進鍋裏太久就會爛了,那這道文思豆腐也就算做砸了。
湯沸後下鍋,滾了兩滾,最後擱進豆腐,再滾一滾,方雲宣就將鍋端了下來。解下眼上的黑布,將文思豆腐盛在青花小碗裏,放在托盤上,讓小廝端與高台上的馬成安等人品嚐。
還剩下兩碗,方雲宣親自端給圍觀的百姓。
馬成安接過湯碗,隻見碗中一片緋紅翠綠嫩白,色彩鮮豔之極,各種顏色的菜絲混合在一起,分散在一碗清透湯汁中,如浮動的雲絮一般,飄飄搖搖,養眼得很。
拿羹匙勺了,送入口中,隻覺軟嫩香醇,入口既化,雖然辨得清各種菜絲的味道,但細品之下,卻隻留其味,幾乎品不到它們原有的質感,隻有齒頰留香,回味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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