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鹿,爸爸出事了,被炸傷了。”
“還在手術,媽媽在醫院看著,晚上不能回家了。”
“鹿鹿,媽媽說,爸爸流了很多血……”
她語無倫次,每說一句,都像挨刀子,可身邊的人沒有任何回應。他像以往一樣,臉上帶著滿足的笑,歡歡喜喜回家,永遠都是天真無知的模樣。林夕落轉頭,幾乎是本能,她的手甩了過去,吼道。
“林鹿鹿,你聽到沒有,爸爸會死的,你知道嗎?”
這一掌毫不留情,“啪”的一聲很響,三個人都被嚇到了,包括林夕落自己。以前她就算再討厭這個弟弟,她也從來不會打他,欺負一個傻子算什麼本事,她鄙視這種行為,可她今天打了他,毫無理由。
鹿鹿臉很白,五個手指印,很快清晰地浮出來,他愣愣地望著姐姐,他做錯了什麼。
許小虎過來拉林夕落,口氣有些為難:“夕落,別這樣,鹿鹿又沒有錯。”
他確實沒有錯,他有病,所以親人在搶救生死不明,他可以心安理得沒心沒肺地快樂著。因為這八年,他壓根不懂,那是養他親他為了他冒風險包下石窟的爸爸。林夕落的心有些冷,她不再看鹿鹿,走到前麵。
“對,他沒錯,是我錯了。”
她自虐似的重複著這句話,兩行淚水從眼角流下。
林鹿鹿快走幾步,追上去拉住她的手。他真是固執得可怕,林夕落甩了幾次,沒甩開,她傷心地看著弟弟:“你知道嗎?有時候,我真的很討厭你。”
憑什麼三個字,就把所有人拒絕門外?
他明明活在這個世界,為什麼毫無知覺?
林夕落一回去,就躺床上哭,哭得肩膀一抖一抖。
許小虎沒見過這樣的林夕落,她總是倔強,開朗,意氣風發,說小虎,我們要怎樣怎樣,可現在她似乎除了哭,別無他法。原諒她,她隻是個十三歲的小女孩,在她過去的人生中,有雙親寵溺,有朋友嬌縱,她沒經過大事,也沒想過有一天,高大的爸爸會倒下,除了哭,她真的不知該怎麼辦。
許小虎待到她睡了才回去,要不是媽媽一定要他回家,他真想留下來陪她。
林夕落睡到半夜猛然驚醒,不能這樣,該做點什麼?
對,得給爸媽帶衣服,她爬起來,把能想到的東西整理打包好。整理好,躺回床上,好像漏掉什麼,她又爬起來,加了件東西。
如此爬上爬下,忙忙碌碌,林夕落不敢躺床上,一閉上眼睛,她腦中的恐怖畫麵就自動重播,爸爸怎麼樣了,爸爸全身都是血。
她快被自己弄成神經病了,林鹿鹿沒睡,跟著她跑來跑去,大眼睛全是不解。
“鹿鹿,”林夕落叫他,他臉上的手印已經淡了,但仔細看,還是看得出,林夕落輕輕摸他的臉,“疼嗎?對不起,姐姐今天打你了。”
鹿鹿搖頭,很不好意思地笑了。他從不記恨,從小到大,林夕落對他做再過分的事,他也不記恨,他隻記得她的手,也對她好。
林夕落拿出他的畫筆,畫給他看:“鹿鹿,這是爸爸——”
她在小人身上塗了紅色:“炸藥爆炸了,爸爸、爸爸受傷了,流了很多血。”
“血是人很重要的東西,爸爸很疼,很疼,”林夕落抬頭,“鹿鹿,你懂吧,很疼。”
鹿鹿點頭:“疼,爸爸疼。”
“對,”林夕落繼續教他,“鹿鹿,明天姐姐帶你去醫院看爸爸,醫院有很多人,你從來沒去過,你去看爸爸,一定不要吵不要哭,要安安靜靜,乖乖的。”
林夕落想起他平時到陌生環境就吵鬧,頭有點疼,蹲下來,盯著弟弟的眼睛,一字一頓:“鹿鹿,爸爸受傷了,媽媽很累很難過,你明天一定乖乖的,記住——
“不要再把爸爸推開了,爸爸很疼。”
“聽到了沒,姐姐求你了,爸爸要想抱你,你就讓他抱。”
“求你了,鹿鹿。”林夕落已帶著懇求的哽咽,她真怕,怕明天又是兵荒馬亂,讓人心碎的一天。
林鹿鹿懵懵懂懂,他明白爸爸很疼,姐姐很傷心,很反常。他抓起姐姐的手,對著那看不見的傷口輕輕吹了一口氣,然後小心又討好地望著她。
姐姐,不疼,我們都不疼。
10
第二天,讓林夕落更難過的是,爸爸別說抱鹿鹿,連動一下都難。
姑姑帶她去看爸爸,林夕落透過玻璃,看到裏麵連臉都被繃帶包得嚴嚴實實,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人,不確定地問:“這是我爸爸?”
姑姑紅著眼圈點頭,林夕落拉著鹿鹿,咬著嘴唇沒說話,她要怎麼跟弟弟說,這是爸爸,連她都不信。她甚至天真地想,會不會搞錯了,那不是爸爸,是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