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登徒子(1 / 3)

“雨水”已過三天了,這樣的節令時分,在江南,應該會有些許春的跡象了吧,但在這呂梁山腳下,撲麵而來的風仍帶著凜冽的寒氣——甚至感覺像是殺氣,綿延的群山頂上仍然壓著厚厚的冰雪,沉默了一冬的溪流絲毫也沒有揭開冰蓋的意思。

夕陽西沉,寒冷的氣息沁人肌骨,但莊小姐毫不在意,她一個人茫然的行進在堅硬崎嶇的山間小路上,周匝的暮色,刺眼的雪色,凜冽的北風,漫天的寒意,似乎早都不存在了,因為,她的心裏,此刻反反複複滾過的,是她人世十九年來的淒風冷雨:

父親寒窗苦讀多年才踏進朝堂,曾經官居禮部員外郎,卻因不滿朝中奸佞橫行而憤然辭官;同一年,自己從小訂下的娃娃親許家公子,不幸染天**折,自己就背上了“未嫁克夫”的惡名;父親歸隱故鄉太原,與這小梁莊的梁老將軍一見如故,相交甚歡。梁老將軍一介武人,卻通情達理,在跟莊家交往了兩年之後,不受世俗所擾,為其次子梁健求親,結果,自己就成了梁家的未來兒媳。原以為磨難到此為止,誰知就在莊梁兩家攀親的第二年,梁老將軍跟長子梁豪就在邊關的一次戰役中壯烈殉國,梁豪那才過門半年的妻子趁人不備,自縊殉節了,自己再次陷入所謂的“克夫家”的惡名之中,那時的梁老夫人卻力排眾議,繼續承認她這個梁家未來媳婦,而且準備在梁健守孝期滿之後就給兩人辦婚事,而去年十月就已守孝期滿,原本她應該是梁家婦了,但大同戰事激烈,梁健非要去軍中效力,說要為父兄報仇之後再回來成親,現在看來,真正的磨難才剛開始——昨天,梁老夫人把自己一家三口都請了過來,說要退親。老夫人始終不說原因,自己的父母都快急出病來了,難道,當年被母親仗劍驅趕出門的江湖術士沒有說錯,自己一世就是掃帚星、克夫命?

無銘跟在莊小姐的後麵,離著有五六步的距離,一邊暗自留神對方的安全,一邊卻也忍不住悄悄盤算著,看這個女孩子的身形步法,應該練過武,看她一個嬌怯怯的大家閨秀,十七八歲的年紀,輕身功夫算練得不錯了,但她一個人失魂落魄的上這小山,究竟想幹什麼呢?在自己之前的那個時代,這樣年齡的女孩子,應該正在忙著享受雖然緊張但也充滿樂趣的高中生活,可不像眼前的這位,已經深陷殘酷的現實生活之中了。話又說回來,這樣容顏絕美、清麗出塵的女孩子,在那個時代,定然勝過那些搔首弄姿、光芒四射的美女明星,所謂的絕代佳人,也就是這樣的吧!

“小心!”無銘看她腳下一滑,險些跌倒——這可是在山崖邊上,雖然整座小山也就兩百多米高,但這種冰天雪地的,摔下去想要不死,恐怕很難啊!他終於忍不住輕喝一聲。

莊小姐雙肩一震,似乎吃了一驚,這才回到了現實中,也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中已經登上了小梁莊外西側的這個小山頭,腳下冰雪簌簌,眼前暮色茫茫,她轉首望了一眼身後不遠處那個高大的身影,眼神中的譏誚與冷厲之色非常明顯,直覺告訴她,就是這個男人的到來,自己那未來的婆婆才決定要退親的。說起來,這個男人以前給人的是一種振奮與感動、驚歎與崇拜、向往與期待,因為,他是威震敵膽、名動晉陝的“無命將軍”方無銘!

雖然身處深閨,但跟這太原府許許多多的大家閨秀、小家碧玉一樣,她對這位無命將軍耳熟能詳,傳言中,這個男人槍法如神,勇冠三軍,曾率麾下五十壯士力敵韃子八百鐵騎,竟殺得來敵鬼哭狼嚎、一敗塗地;曾在數千敵軍陣營中單人獨騎,來去如風,連取敵軍兩員主將的性命;更曾於某次戰役中身中一十三箭而屹立不倒,力戰不止,驚得敵軍喪膽而逃。此後韃子把他看做“殺神”,畏之如虎,其所到之處韃子無不望風披靡。據說他十六歲就從軍邊塞,如今是大同衛所的一名千戶,從五品的品階,朝廷為表嘉獎,特授其從五品武毅將軍之職,雖然是個虛銜,但邊塞軍民愛其勇武,敬稱其為“無命將軍”,言其作戰時奮不顧身、毫不惜命,甚至有不少百姓傳言他是狄青再生——北宋仁宗年間的大將狄青正是山西汾陽人,出身貧寒,精於騎射,每次作戰都是披頭散發,戴銅麵具衝鋒陷陣,立下了累累戰功,曾憑軍功做到樞密副使,民間把這位麵具將軍說成是武曲星轉世,視之為“戰神”。

不過據說這位無命將軍真正的本領遠不止作戰勇猛,關鍵是他喜歡鼓搗各種武器裝備,正是他鼓搗的那些強弓勁弩、火銃大炮,使得大同、宣府一帶固若金湯,韃子再不能像從前一樣來去自如、肆意擄掠了;而且,他的練兵方式也是獨樹一幟,麾下那來自西北的上千名衛所軍士在他的操練之下,竟然跟他一樣,個個強悍善戰、視死如歸,鑄就了令敵人聞風喪膽的“血狼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