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的父親坐在床邊悶頭抽煙,沒有一張椅子,他隻能坐在床邊。所謂的床,也不過是地鋪。他那麼大個頭兒,坐在那兒卷曲著,看著都難受。我打量了一下房間,一看就知道這是藏民的牲口房,屋子裏還有牲口的氣息。這沒什麼,隻要能避風雨,什麼地方我都能住。

沉默了一會兒你們的父親說,我知道你現在心裏很難過,我也一樣。小馮他就像我的孩子。可是,我要告訴你的是,今天晚上我們必須結婚。

我吃驚地問,為什麼?

你們的父親說,因為……因為你沒有住處。

我說我就住這兒不行嗎?

你們的父親說,你當然可以住這兒,你也隻能住這兒,這是我的住處。

我無話可說了。我想起了小馮。想起他伸出來的那雙手,揚起來的那張臉,還有粘在崖壁上的那句話。麵對小馮,我還有挑剔生活的權利嗎?

晚上,支隊的一些同誌先後來到那間小屋,向我們表示祝賀。其中也有辛醫生。他的神色很平靜。他再一次說,祝賀你,白雪梅同誌。

你們父親對我說,多虧了辛醫生,不然的話你恐怕這會兒還蘇醒不了。他守了你整整一夜,不停地用冰塊給你降溫。你燒得跟火炭一樣。

他又一次救了我的命。我想,為什麼總是他?為什麼我總是欠他的?

我說,謝謝你,辛醫生。我隻能這麼說。

他說,不用謝。就是藥太少了,全靠你自身的抵抗力。然後他轉向你們的父親,說,首長,這些天請你多關照白雪梅同誌休息。她的身體很虛弱,帶著病,休息不好,會引起肺炎發作的。

他說完就走了。

我坐在那兒,繼續以新娘的身份一一地迎送來看我的同誌。我的身體依然很虛弱,隻能坐著。我微笑著接受大家的祝賀。

所有的人走盡後,我再也克製不住了,一頭撲倒在床上,嗚嗚地哭出了聲。眼淚濕透了被褥,冰涼冰涼的。

你們的父親送了客人回來,見我哭成那個樣子,有些不知所措。他在我麵前走了兩個來回,皺著眉頭說,別哭了。我知道這樣結婚委屈了你,可現在隻有這個條件嘛。

我一聽哭得更厲害了,我想他根本不懂我,根本不知道我是為什麼哭。

我的哭聲終於讓他心煩了,他有些嚴厲地說,你是個革命戰士,怎麼能這麼脆弱?

這句話讓我收住了眼淚。但我還是倔強地坐在那兒,不和他說話。

你們的父親去鋪床,吃驚地發現我的被子隻是一個空被單。他說你的棉絮呢?這麼薄怎麼能蓋?我不吭聲。他又問了一遍,我沒好氣地大聲說,棉絮早被我扯出來用了。見他不明白我又加了句,我說我們女同誌都這樣。

他愣了一會兒,終於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了。他說你就是這麼過的冬天?你就是這麼過的雪山?他丟下被子走過來,定定地看了我一會兒,突然一把將我抱進懷裏,抱得緊緊的,讓我有些喘不過氣來。

他說,別傷心了,我保證以後對你好,保證不欺負你。

我心裏的那堵牆轟地倒了,一直僵硬的身體終於鬆軟下來。

我突然想起了蘇隊長的那句話,他是個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