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荒原(上)(1 / 3)

白音小鎮在NMG省的烏蘭察布盟。在蒙古語裏,白音是富饒的意思。給荒涼之地冠以富饒的名字,興許是為了表達美好的願望。

夏秋二季,這方塞北的水土果然就“白音”了。無垠的荒原上,三三兩兩的高牛低羊埋頭啃草刨根。不大的水窪子裏偶見幾苗瘦魚,引來滿懷欲望的水鳥。窪坡泥灘上,青蛙伸展健美的後腿望天騰躍,蛤蟆披著癩皮匍匐爬行。

臨到深秋,北風南吹,便把水鳥吹得南飛了。水鳥奓翅飛翔,迎麵看見逆風北上的火車,不禁暗自慶幸:要是自己沒有這上天的功夫,非讓地麵上瘋狂爬動的大怪物吃了不可。

其實,大怪物的肚子已經吃飽了,車廂裏麵裝滿了活人。首都的醫療小分隊就在其中,這些落魄的白衣天使,昨日胸前戴著大紅花告別首都B省,今天臉上掛滿了愁苦來到白音小鎮。

醫療小分隊被鎮政府安排進了兩排新蓋成的磚瓦房,這算是小鎮裏上等的建築。前一排又高又寬的磚瓦房是工作場所,後一排矮窄的磚瓦房安頓住宿,鎮醫院就此成立。小鎮上原先有一家衛生所,由幾位土郎中和三間破舊的土坯房拚湊而成。有了新建的鎮醫院,房破人土的衛生所隨之解散。鎮政府安排土郎中並入鎮醫院,繼續給人看病,三間土坯房給了鎮上的獸醫站,改善牲口的就醫環境。雖然衛生所治不了什麼大病,壇壇罐罐卻不少。土郎中們慢吞吞地搬家,三天還沒騰出一間房,獸醫站的站長便扛來了半隻羊。剛才還沒精打采的土郎中,見了肥羊就像是發動機加了燃料油,立刻士氣大振,力大的搬家,細心的烤肉。不多時,壇壇罐罐就搬空了,肥羊肉也烤得順風飄香。土郎中顧光明剛才搬東西出了大力,現在圪蹴在火堆旁邊,聞嗅著烤羊肉的香味直咽口水。有人念叨一句:“羊肉烤得差不多了吧?”顧光明就等著這句話呢,不等旁人作答,他已經用刀尖挑出一塊後腿肉,兩手撕扯開,帶著血絲在鹹鹽上一蘸,又在辣椒醬裏一滾,然後放進嘴裏。咬嚼了兩口,才吐著紅舌頭往外哈著辣辣的熱氣。這時候就聽見一陣悅耳的謔笑,發笑的是文化館的楚曉丹。她經過土坯房前,看到顧光明這副吐舌頭的模樣,覺得活靈活現就是三伏天的大懶狗。楚曉丹想不笑卻憋忍不住,上邊閉住氣,氣體就往下竄走,眼見著肚皮鼓脹,馬上要放氣出醜,她隻好笑出聲來。顧光明睨見取笑自己的是楚曉丹,不由得撇了撇嘴,暗自歎服:聞見羊膻氣就踅來了,這騷女子的鼻子趕得上警犬了。

笑過之後,楚曉丹站定腳步,接過顧光明遞給她的烤肉,一邊大大方方啃嚼,一邊跟大家嘮扯。顧光明這才知道,文化館的這位騷女子也被安插進了鎮醫院。

楚曉丹在部隊醫院當過兩年衛生兵,去年被迫複員回家。起先楚曉丹看不上小鎮衛生所的那幾號人和三間破房,就讓在鎮政府當副主任的叔叔楚彪照顧她到鎮上的文化館工作,負責放映幻燈片。此時正逢特殊時期鬧得熱火朝天,文化館也就沒什麼文化了。幻燈片的內容千篇一律,除了樣板戲就是政治宣傳片。最開始文化館放幻燈片,鎮上的男女老少還愛看個新奇熱鬧,看多了大家都能背下來,再放幻燈片就沒幾個人來捧場了。於是文化館就定期送文化到各單位和鄉村。楚曉丹每次出去放映幻燈片,都是孫福趕著毛驢車護送。孫福在文化館幹勤雜工作,攢下的錢交給三十裏外的鄉下父母。父母替他攢著,準備攢夠了娶媳婦。孫福身邊沒個女人,身上的虱子可是不少,雖然不是一抓一大把,伸手到懷裏摸出三五隻卻不稀奇。楚曉丹頭一次坐孫福的毛驢車去小鎮西邊的西軲轆村放映幻燈片,回來的路上她身上就癢癢。楚曉丹的手禁不住往衣服裏伸,孫福偷瞥見她纖白的手在衣衫裏進進出出,心裏感覺又癢癢又歡喜。到了文化館,孫福還在美滋滋地做著白日夢,差一點把毛驢趕進前麵的屠宰場。楚曉丹回到家又是洗衣又是洗人,一邊搓洗撓癢一邊後悔:三天前剛剛洗過衣服和身子,原打算怎麼也維持半個月。早知今日,何必當初那麼勤快!

楚曉丹威脅,再有虱子就不坐毛驢車。孫福很快就變得衛生了。他狠下心,趕著驢車到小鎮東南的小煤礦,送給的看澡堂子的獨臂老漢兩盒煙,進去把一身黑皮泡軟洗白,出來時順手揣走半塊肥皂,回土坯房宿舍把髒衣服也洗了。後來,孫福跟獨臂老漢混熟了,每個星期都去泡澡,順便揣走肥皂。獨臂老漢裝作看不見,而且死活也不要他的香煙。

獨臂老漢人稱老楚,是楚曉丹的爹。當年他帶著弟弟楚彪參軍去打天下,部隊打贏了,他丟了一條胳膊,現在看澡堂子。楚彪膽子小,總躲在哥哥後麵,打完天下,身體各部件依然齊全,得以繼續進步,如今楚彪在鎮裏當了個小領導。

父親看澡堂子,楚曉丹卻從來不到煤礦的澡堂子去洗泡,因為礦工都是男的,澡堂子隻有一個池子,那股臭男人的味道,老楚自己都不想多聞,更不會讓女兒去體驗。小鎮上沒有自來水,隻有水井,所以各家各戶必備水缸。楚曉丹家裏也有水缸,而且是兩口大號的,一口放在灶台邊,盛生活用的井水。另一口水缸放在院子角落的小房裏備用。女眷想洗澡,就當浴缸使。

孫福有了泡澡堂子的習慣,楚曉丹就不討厭他了。那天,孫福趕驢楚曉丹坐車,兩個人去小鎮外的磚廠,在食堂捂著窗戶放了兩段樣板戲,然後拉開窗簾,大家共進午飯。孫福喝了兩盅酒,楚曉丹也呷了小半盅。返回小鎮的路上,楚曉丹坐在驢車上,感覺陽光照在身上暖暖的,不知不覺打了一個盹。驢車一顛,楚曉丹睜開眼睛,發現驢車正拐向莊稼地,自己倚在孫福的身上,孫福兩眼睜得又圓又大,癡癡盯著自己敞開的上衣領口。楚曉丹擔心他那對眼珠子掉下來砸著自己胸乳,抬手就甩出一記耳光,手掌落下時忽然變得軟綿綿的,摸了一把孫福滿是胡子茬的臉頰。

“討厭!”楚曉丹嬌嗔道。

“討厭?”孫福眨了眨眼睛,恍然傻笑,然後給了毛驢一鞭子,“饞驢,往哪兒拉車?”

毛驢挨鞭子又往前拉車,一搖一扭進了莊稼地。在莊稼地的深處,孫福的胡子茬蹭著楚曉丹的身子,楚曉丹感覺渾身上下像過電似的,裏裏外外麻酥酥的舒服和過癮。楚曉丹抓起手邊的一簇青草,塞在孫福的嘴裏。

“你這是幹啥?”孫福銜著草說話。

“遮遮你嘴裏的大蒜味!”楚曉丹說完,安慰地親了他臉蛋一下。

孫福便像牲口似的,哢嚓哢嚓咀嚼起來,然後把草沫子吐在手掌心上,往楚曉丹的白身子上抹,塗出一片一片的嫩綠。

從莊稼地裏出來,孫福吐淨嘴裏的草沫子,然後對著毛驢的長耳朵哼唱起酸溜溜的小曲。毛驢吃了莊稼,得意自己有口福,也哼哼唧唧。孫福舉鞭輕抽驢腚,毛驢便乖順地一路小跑,把這對男女拉回小鎮。

此後,毛驢經常拉車潛入莊稼地。到了秋天,莊稼收割了,田野上就沒遮蔽了。緊接著天氣轉冷,醫療隊來了。

有了首都B省的醫療隊,鎮醫院的檔次就高了。楚曉丹便又從文化館調入了鎮醫院。上班的第一天,她感覺像是回到了部隊醫院。複員回家的這一年,楚曉丹時常暗自後悔自己年輕糊塗。她本來在部隊醫院前景光明,後來情迷心竅,跟一位住院養病的軍官偷偷相好。事情不幸敗露,潑辣的軍官夫人找部隊醫院領導告狀,軍官卻沒有膽敢挺身而出替楚曉丹說話,部隊醫院便把楚曉丹打發回老家。事後楚曉丹聽說,軍官夫人的父親是一位更大的軍官。

告別部隊回到白音小鎮的那一刻,楚曉丹感覺自己像是從天上掉到地下,又落入了井底,重新成為井底之蛙。這下場還不如沒見過世麵呢!沒見過世麵最多是夜郎自大,不知道自己是井底之蛙。見過世麵知道自己是井底之蛙了,可又跳不出去,這滋味更加痛苦。現在好了,楚曉丹從文化館調進鎮醫院,有幸和來自首都的醫生大哥和護士大姐並肩工作,眼前豁然開朗,天地又寬闊了。她告誡自己:楚曉丹啊楚曉丹,你可一定要好好珍惜這次的機會!

第二天,孫福趕著毛驢車到鎮醫院放映宣傳最高指示的幻燈片,楚曉丹聽見驢叫就躲避了。

唐宗生是首都醫療小分隊的一分子,卻比楚曉丹還晚了一個禮拜才到鎮醫院來報到。醫療隊員胸前戴著大紅花集體出發的那天,唐宗生先是在B省火車站的檢票口和女朋友戀戀不舍,然後又從站台上偷偷逃竄上相反方向的火車,跑回T省老家去了。臨陣脫逃自然沒有好結果,他被從T省押送回來,和其他醫療分隊的幾個逃兵一道,胸前掛著白底黑字的大牌子,站在體育館中央的台子上鞠躬,接受了人民群眾的公開批鬥。前後左右好幾千人喊口號,台上的一小撮兒壞分子連驚帶嚇,有幾位當場把褲子尿濕了。唐宗生換了褲子,連夜抱頭鼠竄,自己掏錢買車票,擠上了開往塞北荒原的火車。

唐宗生落荒逃至小鎮,幸好還有幾位新同事來火車站接他,其中就有楚曉丹。頭一次見麵,唐宗生憂鬱的神情讓楚曉丹心裏一顫,勾引她回憶起了自己從部隊回到小鎮的那一刻。唐宗生見了楚曉丹也是眼前一亮,聽她自我介紹完名字,唐宗生“哦”了一聲,心裏默念了一遍“楚曉丹”,禁不住又多看了這女子兩眼。

“楚曉丹是個賤貨!”這是唐宗生剛才在駛來的火車上聽說的。說楚曉丹壞話的是小鎮文化館的周巧蘭。她前兩天搭乘畜牧局拉牲口的汽車到集寧市。集寧在白音小鎮以南一百來裏,是烏蘭察布盟的首府,周巧蘭的父母和姐姐都住在那裏。周巧蘭回家是去參加姐姐的婚禮,姐姐前天嫁出去,周巧蘭昨天又陪著父母在家裏待了一天,今天就急著坐火車返回小鎮。她心裏惦記著文化館,確切地說,是惦記文化館的孫福。周巧蘭在文化館負責圖書雜誌的借閱,家境不賴,個子矮小,還沒嫁人,一廂情願等著個子高、家境差的孫福追求她,沒想到卻等來了楚曉丹。眼見著孫福的毛驢車載著楚曉丹日漸揚塵遠去,周巧蘭的眼睛進了風沙也忘了眨一眨,結果就流淚哭了。現在楚曉丹離開文化館,周巧蘭的好機會又來了。可是如今楚曉丹甩棄了孫福,害得孫福偷偷抱著驢頭落淚,周巧蘭禁不住更加怨恨楚曉丹了。

自從第一眼見到唐宗生,楚曉丹像上輩子欠了他情債似的,不由自主就喜歡上了。唐宗生卻念念不忘B省的女朋友,盡量跟楚曉丹保持著距離,生怕惹上麻煩。看書能打發時光,唐宗生便去文化館找周巧蘭借書,結果就遇見了孫福。這兩位倒是趣味相投,很快嘮扯在一起了。孫福去小煤礦洗澡,常來醫院叫上唐大夫,倆人坐毛驢車一起去,泡進池子互相搓背,洗完澡一起喝小酒。酒一過喉嚨,孫福就開始吹噓自己曾經有過的豔福,唐宗生從他嘴裏聽到不少楚曉丹的浪蕩事兒。不管真的假的,唐宗生都愛聽,他喜歡以這種方式關心女同事。一來二去,唐宗生跟楚曉丹就相好了。

那天晚上,護士值班輪到楚曉丹,大夫值班是唐宗生。楚曉丹從家裏帶來兩個羊肉餡餅,她先捏了捏,又掂了掂,把厚的給了唐宗生,肉少的留給自己。兩個人在診療室吃完餡餅,又共飲了一搪瓷茶缸釅茶。喝完茶就都精神了,唐宗生讓楚曉丹前半夜去休息室睡覺,後半夜來診療室替換自己。楚曉丹說自己睡不著,想跟唐大夫說說話。

“對,咱倆說說知心話!”唐宗生嘻嘻笑著觀察她。楚曉丹羞答答地低下黛眉,下落的目光掃描經過唐宗生的下巴、上身、胯襠和腿,最後停留在棉膠鞋上。那是小煤礦發的勞保鞋,楚曉丹前兩天悄悄送給他了。

這對青年男女在診療室說了半個晚上的悄悄話,後半夜一同進入休息室躺下休息。單人床倆人擠,挺暖和。

醫療隊一行人裏麵,最小的是小劉燕,父親劉希偉是大夫,母親任麗是護士。父母輪流抱著她,一家三口遷配來了荒蕪寒涼的白音小鎮。小劉燕剛到白音小鎮的時候,還沒斷奶,也不會說話,隻會滿嘴打嘟嚕。鎮醫院管後勤的馬師傅戲說這是阿拉伯語。馬師傅是**,他爹以前是老阿訇。

等到小劉燕一歲半了,任麗給她斷奶,轉天劉燕就會說漢語了:“吃——奶!”

任麗和劉希偉麵麵相覷半刻,任麗隻好又把脹乳塞回女兒的小嘴兒裏。

午飯後,劉希偉到外麵晾曬孩子尿濕的褥子,任麗領著孩子出屋曬太陽。劉燕蹦跳了一會兒,就讓媽媽抱。任麗躲在曬著的褥子後麵逗孩子,結果聞了一鼻子尿臊味兒。這時候,楚曉丹跟著唐宗生蹓躂過來,小劉燕便張開雙臂轉向楚阿姨,楚曉丹歡喜地俯身把孩子抱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