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茫然中再次告別故鄉。沒有太多的依依不舍,我甚至已經巴望著盡快離去。我還未實現的夢想,被我留在了他鄉,還有太多的人太多的事,等著我歸去。
花開花落,花落的聲音異常好聽。有一種花是令我害怕的。它不問青紅皂白,沒有任何預兆,在猝不及防間,整朵整朵任性的、魯莽的、不負責任地、骨碌碌地就滾了下來,真讓人心驚肉跳。君子蘭依然安靜溫暖地偎依在花托上,一點點地消瘦,一點點地憔悴,然後不露痕跡地在冬的蕭瑟裏,和整個季節一起老去。人和動物互不幹擾,互為依托。一片雪花落下來,大家都知道冷;一縷陽光灑下來,大家都感受到了暖。山也許會崩,水也許會斷,永遠不變的是人心。
於是,他苦悶極了。然而他已不再苦悶,他知道唯有不息地奔流,才有超越高山峽穀的壯觀,才有明天無邊無際的壯闊···
然而,他一次次超越,一次次失意···
他的心變得陰暗。
他總是固執地愛著自己不息的沸騰,總是愛著自己追求大海的狂妄。
他知道有奔流就有呼嘯,死亡總是靜悄悄的。
他知道有奔流就有泥沙,死亡總是蒼白而幹淨的。
夕陽西下了,暮靄沉沉,動物們終於閉上了思緒萬端的眼睛。我倚欄而望,任憑萬千思緒從我腦海裏生發,它們滑過沒有空間概念的黑暗,悄沒聲息地流向遠方。當我睜開雙眼時,夜幕已將千萬頭高傲的動物吞沒了。這種用鮮血換來的秩序它們誰也難以探知就裏,而當四月的綿綿細雨衝刷掉一灘灘血跡後,它們便又回到了溫馨寧靜的生活中。
雨聲,徹夜在我的耳邊響著···
它們是從天上伸下來的無數手指,撫弄著黑暗的大地。在淅淅瀝瀝,嘁嘁喳喳的聲響中,我默默地傾聽它們和大地的接觸。它們輕輕拍打著我的茅屋的屋頂,這聲音是輕柔的,茅草吸吮著雨聲,還沒等雨珠在屋頂上拍打出清脆的聲音,柔軟的草已經把它們吸幹,隻在夜色中留下細微的噝噝聲,猶如低聲的歎息···
它們落在我窗外的樹葉上,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響,像是很多人在遠處鼓掌,掌聲一陣接一陣,這不是熱情的掌聲,而是溫和的,有節製的,似乎是被一種無形的力量驅使,不停地繼續著。在這寂寞的寒夜,有什麼值的如此鼓掌呢?
它們落在河裏,發出清脆的沙沙聲。這是水和水的接吻,晶瑩而清澈,天和地的激情在這千絲萬縷的交接中蔓延擴展···
它們也敲打著我的門窗。這沒有規律的聲音仿佛是在不停地對我絮語。
每個人都抱著期望生活。期望是人生的目標,對幸福的解析和物化。在成功和破滅中,人會發現,所謂幸福並不是那個“期望”,而是生命的流程。
期望並不是不可靠,而是人在強大之後,生命的力量常常啄破“期望”的蛋殼。
“生命是旅途,不是家;是道路,不是一個城市。”
一個愛屋及烏的世界,親情,熱愛是我的容身之處。
花朵,分明是太陽和月亮灼目滾燙的合金,讓造物主隨意傾倒潑灑在這裏,叫人心靈久久震顫。
幾番秋雨秋風秋霜,山野早已斂去遼闊的綠氅,隻把灰褐的背脊袒露世間;曾經被悠逸的白雲襯托得如此高遠的天空,也被鉛灰壓縮了胸臆;紫燕和鴻雁歸飛的呼喚,杳然寂滅在江南的路上,留下水牛與山羊的哞咩,在枯草敗葉間低回···縱然是鬆柏也已減色,縱然是檀竹也已落魄,菊花卻以她野性的勇敢和進取,在這片天空下,這片山野上,舉起開放的拓展的金旗,“欲與西風戰一場,遍身穿就黃金甲。”比起被馴化,供玩賞的同類,不免沾染著脂粉氣,奶油味,顯得矯飾和做作。寧願入湯入藥,成渣成泥,絕不任人擺布,供人褒玩。
菊花不惑無悔的性格和氣質。
她不禁錮自己。有花就盡情的開,有香就盡情的放。這一朵遲遲不肯謝去,那一朵掙出半個臉來就開了,從莖頂,從肋下,一下子冒出那麼多花骨朵,仿佛一夜之間被風雨喚醒,就一齊把眼睜開,睜得又圓又亮,再也不想閉去。白天盯住太陽,夜晚盯住星星月亮,那份堅韌,連日月星辰也隻能輪番伺候;她把金子般的本色毫不掩飾地宣泄成河成瀑,又把琥珀色的藥香毫無保留地聚散如雲如霧。這時,假若靜下心來,你會從嫋嫋升騰忽聚忽散的濃香裏諦聽到廣東音樂《金蛇狂舞》的活躍,琵琶古曲《十麵埋伏》的壯烈…
她不固守現狀。匍匐的枝條看似軟弱,卻從不攀援依附。
文靜、溫柔、清新、羞澀。不覺間,輕輕悄悄地走來。如紗如霧,如情似夢,沾衣不濕,拂麵不寒。她的裙袂飄過處,天地萬物從沉沉昏睡中蘇醒過來,種子發出嫩芽,竹林長出春筍,楊柳抽出新枝,睡了一冬的小生靈也伸伸懶腰,走出深深的地穴。
春雨,把春天和生命贈給大地。它又是一個愛美的姑娘,她手執神奇的畫筆,揮灑出一個美麗的天地。
“梨花一枝春帶雨”,何等脫俗,“杏花春雨江南,”何等淡雅;而“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又是怎樣的清幽。這全是春雨的手筆呀。比起夏日的雨,是大嫂,她是個急性子,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是個利索幹淨還帶著幾分潑辣的中年婦女。比起春雨,夏日急雨少了幾分溫柔和文靜,可你知道,她有那麼多的事情要做,她是大地的女兒。
她不驕不媚、亦莊亦諧。她讓每一個多看她兩眼的人生出無限的愛戀和敬意。她把她驚人的美麗和執著、倔強、留在天地間。有太多是非和說不清道不明的拉拉扯扯,有太多的勾心鬥角和朋比為奸,隻是為了占有一丁點的蠅頭微利,一丁點的風光名頭,從而攪得內心不得安寧。在這個世界上,沒有比心靈的安靜使人更為高貴和脫俗的了。
於是乎,我便開始了一生對文學的鍾愛。
燈影下,我綿綿不絕。我不知是為自己,還是為了其他。總之,我的心中盛滿欣喜。綿亙上下五千年,我當然不會長歌當哭,哭生離死別,生老新綻,化繭成蝶,我當然不淋漓中華五千年的文明,它是曆史的,抽象的,我哪有力量去搏擊去遮挽。
我隻是在這光圈的苑囿中,回溯自己光與影的人生。
我想,每個人的所思,所想都不會脫離曆史的。我比的隻是自己的縱橫。北京大學校長許智宏曾在校慶之日,唱過一曲《隱形的翅膀》。“我希望我有一雙隱形的翅膀,帶我飛,飛過絕望。”社交的隔離,在我心中並不是這樣。也許孤獨隻是一劑撫慰。可眼前不樂觀的事有那麼多。“人生不得意,十有八九。”這樣沉重的“人生”二字,沉甸甸的在我心中“噔”了一下。難道自己的一生永遠這樣孤獨。煢煢孑立,形影相吊,這樣的世界,我永遠這樣不停地自轉。造化,可憐的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