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一腳踏空(1 / 3)

李白手背上有很多細小傷痕,總體呈紫紅色,有新有舊,有破口也有單純的瘀血,集中在右手食指和中指根部突出的骨節上,離眼睛太近,還一蹭一蹭的,不好聚焦。楊剪看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這是摳吐的痕跡。

四點半。

室友也要參加婚禮,早早睡去,此刻鼾聲大作,把隔壁這間小廚房都塞滿了。於是兩個人顯得更靜。

“你的胃怎麼了。”這句關心也是考慮良久,一說出來,結果仍是越界。

李白果然稍顯驚訝,捏著修眉刀的手指頓了頓,涼涼地搭在楊剪額前,“可能生病了吧,”軟軟的,撒嬌般的語氣,“吃不下飯,咽下去就惡心,我又老是很餓,就去醫院開了點藥。”

楊剪合眼,碎碎的眉毛落過他的眼皮,蓄在睫毛根部,又被李白拂去,“你看我是不是有進步了,覺得難受,我就看醫生。”

“嗯。”

“那你怎麼不和我說‘記得按醫囑吃藥’,有你提醒我會更聽話的,”李白輕聲笑道,“你溫柔一點嘛。”

楊剪沒有搭腔。

過了一會兒,一邊的眉毛修整完畢,李白喝掉電磁爐旁的那杯水。楊剪剛剛從暖瓶裏給他倒了這麼一杯,現在還是燙的,他一口氣喝下去,又道:“對了,小灰回來過,至少兩次。”

“第一次我在空調外機上發現兩隻老鼠,我有種預感,它還會回來,”他放下空杯,繞回楊剪身邊,“所以每天晚上我都在陽台睡覺,九月最後一天,還真等到它了。一個大影子威風凜凜收了翅膀,停在咱們窗戶前麵,丟下第三隻老鼠。”

“它的黃眼睛也看到了我,沒有飛走,我把每扇窗戶都打開,我都能碰到它的翅尖,但是它也沒有再飛進來,它就陪我待了一會兒,一聲不叫,”左邊的眉毛也修好了,跟右邊一樣留了些自然真實的雜亂,濃,有神,是李白最喜歡的狀態,“我以為它被我喂了這麼多年,自己活不下去呢。你這次放生的應該是個好地方。”

“就在圓明園。”楊剪睜開眼睛。

“哦。”李白打好泡沫,用手指往楊剪下頜塗抹,“以前它也去過幾次。隻有這次是真不準備回來了。為什麼啊。”

楊剪的呼吸落在他手上,好像能把他那幾根指頭包裹住,讓他覺得很暖和。

他有好久都說不出話。

“我當時也在想為什麼,”終於他又能開口,“它都可以走,都能離開,說不定還能認識幾個新朋友,至少人家單獨活下去了。為什麼我就不行?可我就是不行啊。”

衝手的時候李白把水管擰到最開,水柱打過他,劈裏啪啦地砸在那個不鏽鋼洗菜池裏,淹沒他的聲音:“我不是沒想過,但就是一點辦法也沒有。我不行。”

“你不是沒有自己活過。”楊剪卻還是聽到了。

“你說十五歲之前?”李白回頭衝他笑得甜蜜,也不和他爭辯,“那就活過吧。”

裝上嶄新的刀片開始刮臉,李白拿一次性紙杯接著,忽然又道:“哥,咱們是幾月份搬進的新房子?”

“一月。”

“哎,你別亂動啊,我差點割到你的臉。”

“……”楊剪決定不說話了。

李白彎腰和他貼得很近,似乎自得其樂,“嗯……還有很神奇一事兒,有些時間明明過去了,再過一陣子再回憶卻會覺得它是假的,比如現在,我能想起小灰,又覺得它從來不存在是我臆想出來的,想到那些老鼠我才能相信它是真的,”說著,他用小指抹掉楊剪鼻尖不小心蹭上的一點白,“那套房子也是,搬進去才八個月,細節多好記啊,隨便就能在腦子裏放電影。玄關,餐桌,床,你在那兒,一塊陽光照在你身上,它是什麼形狀,你說了什麼,我說了什麼,好多好多。是不是太好了所以像是假的啊,我每天都問自己這些沒意義的問題。但那段時間真的存在過嗎?”

藤蔓又纏上來一束,繞得更緊,從楊剪的肩膀逼近咽喉。他的臉倒是清爽了,俯身在池邊洗淨,李白又拿著一塊柔軟的毛巾,仔仔細細地給他擦。

“存在過,”楊剪讓自己的心靜下來,看著李白說,“但都是過去。多想想現在的事。”

“現在?”李白攥著那塊濕毛巾,也擦了擦自己的臉,“現在更奇怪,有些沒發生過的我倒是能感同身受了,比如我老覺得我做過一個文身,你的名字,但我照鏡子摸了自己一晚上也找不到它。你覺得我有病嗎?”

不等楊剪回話,他又立刻道:“還有剛才說,照鏡子的時候,我是透明的。其實很早以前我就開始變透明,如果變得再快一點,完全沒有形狀,跟著你也不會被發現,那樣就很好了。但我現在就處在這種不前不後的位置上。”

“你一直都該有自己的形狀,”楊剪卻一如既往,沒把他的囈語當成瘋話,亦不露出怪異神情,他真誠得簡直可恨了,“加固它,不要為了誰去溶解,沒人值得你這麼做。”

“包括你?”

“我是最不值得的人之一,”楊剪仍然凝視,是直視,不透過對麵牆上那麵連邊都沒鑲的方鏡,“現在分手了,我還是這麼想。”

“分手,說到底是因為分手。該不該,值不值得,你說了算,”李白抖開圍布,眯起個慢悠悠的笑容,“但你不能證明我不是透明的。”

楊剪吸了口氣,突然抓來他的右手,“咯楞”一聲,李白關節都被拽出了聲音,沒係好的圍布隨之落地,他把它擋在自己眼前,“還能看到嗎?”

“什麼?”

“我在看哪兒。”

“你在看我啊,我閉上眼也能看見你這雙眼睛,正在看我,無論什麼時候,”李白掙開他的五指,歎著氣彎腰,撿起圍布再給他係上,一字一句,輕鬆又疲倦地說著,“到現在我還不明白,為什麼我們會分手啊?可你說在一起累分開輕鬆,我又沒辦法反駁了。所以李漓是讓你輕鬆的那種人?其實我也買了個戒指呢,鑽石很小,很便宜,我買得更早,本來準備你過生日和黑夢一起送,一月份的時候我想九月,我覺得你不會拒絕。但我後來有勇氣提前把黑夢給你就沒勇氣把它拿出來。”

“好比我爬一座山,它姓楊,我以為自己登頂了,結果一個不注意,我就掉落死亡了,戒指被我忘在山頂上。哥,你真的很擅長讓人猝不及防哦。”

“……”楊剪有些恍神。

他覺得現在說這些一點意義也沒有,但他又完全無法打斷李白的話。

李白倒是自己停了,忽然在他身邊蹲下,低頭靜了一會兒,又忽然抬起臉來,他的眼睛很亮很濕潤,那種羔羊般天然的依賴,還蓄在裏麵,“如果現在我把戒指給你,你會收嗎?”

“不會。”楊剪知道稍微的猶豫就會引發自己的潰退。

“也對,再過一會兒你就有正宗的了,”李白站起身子,從工具包裏拎出理發梳和那把舊平剪,剛來北京他就在用,簡陋的鏡子映照刃的閃、手的白,僅用中指和拇指使力,其餘手指是風卷起的柳葉、浪頭上的花,他握剪刀的姿勢總是這麼輕巧且優美,“你們領證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