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作為“朋友”(2 / 3)

“醒了?”她走到李白床邊按傳呼器,“方醫生,十六床醒了!”

“手術很成功,”她又道,“具體情況等小方過來跟你說,他剛才沒答應,應該正在會診。”

“十五床呢?”李白又撿回一些思緒,聲音啞得自己都不認識。

“轉到ICU去了,”護士長熟練地檢查他的監護儀和輸液袋,都弄好了,才彎腰撿手機,“對了,你家屬守到大概八點,有事突然走了,但說了今晚會回來,叫你別擔心。”

李白點了點頭,想抬胳膊拿手機,卻立刻被護士長按了下去。亮起的屏幕被懟在麵前,他看清第一條短信上的字:“地下室水管爆了,我回去一趟。”

“……您幫我發條短信吧,我密碼是0929,”李白緩緩道,隻要打開水閘,他房裏那根房東自己加的水管就愛出問題,每次修起來都是大費周章,還把他的沙發屁股底下泡得潮乎乎的,“就和他說,我醒了,不用著急趕回來,離那麼遠太晚了,就在那邊找個賓館住一晚。”

“人家走的時候就說要回,可一點猶豫也沒有,這是關心你呢,你們小年輕成天糾結什麼呀,”護士長輕輕拍了拍他的額頭,“再說你剛做完手術,身邊沒一個親人陪著,可憐不可憐?好好休息,太困就睡。”

她把手機放在那束開得正盛的鮮花下麵,出門洗手去了,隔壁男孩的哭聲也漸漸平複,而李白掙紮著摸到手機,捏在手裏,自己卻毫無防備地哭了起來。

他想自己打下那行字,不想讓楊剪再折騰,可他目前手指的靈敏隻夠輸入那串四個數字的密碼,二十六個按鈕太小,弄得他話不成句。那就不發了,把手機關掉吧!乖乖等楊剪來,自己不就是想見麵嗎,還要裝嗎?想要楊剪的好但又怕喪失,更覺得自己不配,這就是症結所在吧,怎麼會有像他這麼麻煩的人!

於是李白淚流不止,到現在他才清楚地感覺到傷口的疼,皮肉上的、皮肉裏的,如此過了十幾分鍾,房門再被推開時,他就掖起被子擋住了臉。

然而眼睛沒能擋住,方昭質被嚇了一跳,剛把幾種口服藥放上藥車就匆匆俯在了床邊,“怎麼回事?哪兒不舒服?”

“沒有,”李白鼻間立刻沒了酸意,聲音也強撐起底氣,“我精神不正常,你知道!”

“……我就說,你可別嚇我啊,”方昭質站直身子,檢查起各項監護數值,“切得很順利,現在體征也不錯,你的肝髒狀況比我想的要健康不少,瘤子的形狀還挺規整漂亮的,現在拿去化驗了,要看看照片嗎?”

“發我QQ上。”李白悶聲道。

方昭質笑了,露出整潔的牙齒:“這些藥怎麼吃我都給你寫單子上了,今天晚上隻用吃左邊那兩種瓶口標黃的,一樣兩粒,吃完就好好歇著吧。”

他居然沒有問一句楊剪的事,給李白倒了杯水,這就去慰問鄰床一聽到醫生來了就開始吭吭的那位了。

而李白在吃完藥後就因為麻醉的餘勁很快昏睡過去,再醒來時,天已大亮,楊剪回來了,沒有躺陪護床,而是趴在床沿,睡得正沉。

李白坐了起來,碰了碰他隔層被子放在自己腿上的手臂,隨後就端著股力氣搭在那裏,不敢往重了放,如此過去許久,直到幾個護士帶著實習醫生進屋查房,楊剪也醒了過來。

“喲,睡醒啦?”護士長喜氣洋洋的,“現在感覺怎麼樣?”

“有點餓。”李白悄悄瞥向楊剪眉間的惺忪,如實道。

“餓了好啊,但你現在隻能吃流食,”護士長笑道,“叫你哥給你弄點米糊喝喝。”

然而楊剪沒搭理她,也沒搭理李白,頂著黑眼圈和隔夜的胡茬,穿著皺巴巴的襯衫,進衛生間洗漱去了。

有時候李白覺得楊剪在生悶氣,並且這種感覺在接下來住院的幾天裏越發明顯。楊剪的照顧依舊是耐心的,嚴謹的,把擦身體削蘋果這些小事都做得一絲不苟,半句怨言都沒有,確切地說,他根本就很少說話,跟李白總是用詞簡潔,連笑也沉默,可以說是溫柔,但也可以說是不開懷。

這似乎沒什麼好驚訝的,現在這種居無定所沒有工作還要照顧一個病號的狗·日子,誰擔在身上能笑得出來?

然而,要真是這樣就好了。

楊剪不會因為生活的困窘而愁眉苦臉,從來不會,這點李白最清楚不過,況且有那麼一些時候,楊剪在病房外跟方昭質說話,也不知道在說什麼,隻在門邊露出半張臉,就是截然不同的放鬆神情。李白漸漸意識到楊剪的安靜並非由不悅引起,而是因為,和他這個人,楊剪本就沒有那麼多話想說。

前些天在山裏還好,每天都有點事要一起去做,那就不存在沒話找話的問題,同時也被“死亡”的鞭子抽在身後,逼得他們剛碰上就得拽上對方一起跑路,來不及琢磨其他。但現在鞭子變成了虛驚一場,兩個人停下腳步,似乎終於可以平緩且正常地生活,卻立在路口,連對視都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