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還沒學會怎麼相處啊。
是要重新學。
那還學得會嗎?
他總不能和楊剪聊冒菜,聊國安,聊大學的辯論,他完全做不到——不對,那兩人現在聊的肯定也不是這些過時的東西!大多數時候,交談這件事有趣與否,不在於話題的選擇,而在於交談對象的水平。
結論真是一個比一個更讓人沮喪。
換個角度想,如果沒有得病,那連這樣的日子也不會有,楊剪或許也會回來,早晚的事,但絕對不會主動找他恢複聯係。所以從最後那次進山開始,從那個暴雨的午夜……好像都是偷來的。所以擺正位置這件事就是早做早解脫。一個個獨自度過的上午、下午,李白給雛菊換水,給百合的莖底剪出新的切口,在病層散步,被鄰床得了淋巴癌的高中生問很多問題,漸漸地放平了心態,計算自己出院的日子。
期間發生的唯一一件大事就是,在術後第五天的傍晚,祝炎棠大駕光臨。那人最近就在京郊拍戲,自從上次幫李白叫了急救,也對他的健康狀況比較關心,得知手術做完了,就趁著休息過來看兩眼。
而李白本以為這位勢頭正旺的準大明星隻是瞎說兩句,裝裝客氣,才不會浪費行程來看他這麼一個臨時工,因此看到那個全副武裝的可疑人物悄悄鑽進半掩的房門時,他差點把膝蓋上的電腦嚇掉。
祝炎棠叫助理在門外守著,摘下鴨舌帽、墨鏡、口罩,露出一張笑盈盈的臉:“精神還不錯啊?看什麼呢。”
李白把屏幕轉向他,今年剛上的《冰菓》,第九話。
祝炎棠顯然不感興趣,坐在床沿東張西望地問了會兒情況,另外幾位助理就把大包小包的慰問品搬了上來。
“我馬上就出院了。”李白看著那幾盒海參蟲草阿膠,有些無奈。
“可以帶回家呀!”祝炎棠滿不在意,“能讓我看看傷口嗎,或者照片?”
很好奇的樣子。
“不行!”
李白壓住被角,不留情麵。
祝炎棠撇嘴的模樣非常可憐,誰知剛把助理請出病房,隔簾就嘩地一聲被拽開了,高中生光腳著地,比他更可憐,簡直眼淚汪汪,“真的是您!我是您的影迷!”
隻見祝炎棠臉上的種種情緒——方才的委屈,現在的驚訝,馬上就散了,轉為公眾人物都會擺出的那副情態,全素顏也不帶慌的,隻是悄悄“噓”了一聲,微笑著叫人不要聲張,又十分親切地過去噓寒問暖。李白在一邊瞧著這溫馨一幕,逐漸昏昏欲睡,“小白哥過來幫我們拍張照吧。”聽到這句話時,仍然不是很清醒。
幾乎是同時,那幾聲門響倒是很提神——楊剪不知道是怎麼搞定那幾個助理的,提著不鏽鋼小桶進屋,又立刻把房門關上。他看著兩張床坐著的三個人,稍微眯了眯眼。
“你好。”祝炎棠站了起來,“我是李老師朋友,來看看他。”
又來了又來了,李白心想,一碰上不熟的人就裝謙虛,見誰都叫老師,我不是告訴過你我哥是真老師嗎。
“你好。”楊剪卻隻是點了點頭,完全不見激動。
放下小桶,他就接過高中生的手機幫人跟偶像合影去了,沒讓李白下床。
祝炎棠走後給李白發短信:跟我想象中不一樣!
李白:?
祝炎棠:我以為是那種普通人的帥,沒什麼棱角和侵略性,像明夷哥那種。
李白:結果是宇宙級別的帥。
祝炎棠:那是我。
李白:是不是覺得他可以拍電影?
祝炎棠:人好像挺冷的,麵癱可拍不了電影。不過你也得注意一下形象了,你現在比人家難看太多了。
李白:別胡扯行嗎,人家隻是和你不熟,幹嘛跟你笑?
祝炎棠:不會吧,他不認識我?!
恰巧此時楊剪衝了杯豆漿放在床頭,李白強忍住笑意,扯住他的袖子,仰臉把手機舉起來給他看,“大明星問你認不認識他。”
五指一僵,他才意識到前麵的聊天記錄也都放在外麵。
而楊剪偏偏要拿虎口鉗住他的手腕,從頭到尾看個完整,然後才把他鬆開,說:“眼熟。”
李白添油加醋,回道:隻是眼熟。
“這人什麼時候出道的?”楊剪坐上床沿,又問。
“就去年,第一部電影最近剛公映沒多久,我給他做的妝發。”李白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他才想到,那是在楊剪還在山裏待著少有網絡的時候。
手機震了一下,是祝炎棠回複了一個黃豆哭臉。
楊剪也瞧見那哭臉,但目光隻是草草掠過,“你們是朋友?”
“嗯,算是吧。”
楊剪靜了一會兒,在李白又把臉垂下時,他忽然問:“你最近是不是特別怕我啊。”盯住李白,一眨也不眨地,他又道:“作為‘朋友’,我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