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三緘其口(1 / 3)

“沒有。”李白立刻道。

楊剪不說話。

“我朋友,很少,”李白抓著膝蓋,隻覺得詞不達意,“你是最……”

“最什麼?”

“最好的那個。”

幾秒鍾的緘默之後,楊剪呼出一口氣。

“多交點朋友。”他說道,轉身背朝李白,從旅行包裏抽出一件幹淨襯衫撂在陪護床上,掀起T恤衫的下擺。奔忙了一天,這衣裳在大太陽底下被汗濕,又在空調房裏恢複幹燥,這麼幾個來回過後必須要洗了。

“你覺得我們是什麼關係?”李白又忽然打破沉默。

楊剪T恤脫了一半,他回頭看著身後麵色蒼白的人,把領口兜頭拽下,弄翹了頭發,“你覺得是什麼?”一邊套襯衫,一邊問著。

“我?”

“對啊,你。”

“……我什麼都可以,看你喜歡哪一種,”李白的尾音不自覺帶了顫抖,細聽的話,甚至能辨出細小金屬碰撞的聲響,“你喜歡哪一種?”他又執著地問。

“我也隨便吧。”楊剪卻這樣說,在拎洗衣桶離開這間病房前,他擰開了保溫桶的蓋子,把長柄小勺插了進去。濕潤密實的香氣爆炸開來。是醫院北門口煤渣胡同上那家天天排長隊的潮汕砂鍋粥,青菜加上瘦肉,鄰床的家長給他買過,李白記得這味道聞起來如何。

豆漿也差不多晾到了合宜的溫度,它們都待在花束旁邊,觸手可及的地方,但李白雙手仍然放在膝蓋上,攥皺了衣料,抬不起來去拿。他看著楊剪合上房門,接著就看不到了,他知道楊剪要去哪兒。

不像他的病號服,醫院會統一回收再發新的,楊剪已經盡量省事地選擇穿一次性內褲,但其餘換下來的衣服還是沒地方洗。好在有方昭質自告奮勇,他說他在一條街外的單位小區有個單間宿舍,還有自己的洗衣機。

這話李白不湊巧聽到了,在他從麻醉勁兒裏清醒的當天,也就不能裝沒印象。他忍不住,某次下樓散步的時候還溜到馬路對麵看過一次,繞著幾棟疑似宿舍樓的建築團團轉,最終也沒能找到晾著楊剪衣服的窗子。

要是能找到就好了,他要順著消防梯爬上去,把它們拽下來,統統剪碎,扔進盆裏燒掉。

他也不是沒有問過楊剪,我現在又沒事幹讓我幫你洗不就行了,就在前天晚上,但楊剪要他好好躺著。

所以這還有什麼辦法啊。李白閉上眼,在病床上橫躺下去,傷口拉扯得生疼,他又立馬坐了起來。這能有什麼辦法。除了“好好躺著”,他現在可以做到的似乎隻有拎上保溫桶走去茶水間喝粥,不留在病房裏是因為待會兒又要來醫生給那位怕疼的高中生嚐試做腰穿了,從上午開始已經失敗了好幾回,李白不想聽見那種呻吟以及在床上掙紮的摩擦,再一次被提醒痛苦。

術後第十四天,李白的鄰床等到了專家會診,他自己則辦理了出院。行李依舊少得可憐,楊剪一手提著自己的,一手提著李白的,再加上那些拆掉豪華包裝用塑料袋收集的補品,帶人走向在停車場裏等候多時的一輛出租車。

在後備箱放好東西,他給李白開門,“請。”

“謝謝。”李白方才一直半步不離地跟著楊剪,現在才低頭鑽進後座。

車門合上之前,他突然拉住楊剪的袖口。

很少在那人臉上看到這種猝不及防的表情,大概是由於差點把他手腕夾住,楊剪的眼角都跳起來了,“你幹什麼!”

“你坐前麵,還是後麵。”李白迎上他的瞪視,憑空冒起好大一股子倔勁兒,從袖子攥到手臂,攥得指尖發白。

“……”楊剪拍了拍他的手背,“後麵。我坐後麵。”安撫似的說著,他終於把那五根指頭從自己小臂捋下,也如約繞過車尾,坐在李白旁邊。

奇怪的是這跟分開坐區別也不大,一路上楊剪看手機看窗外閉目養神,李白咬指甲咬潰瘍咬自己的唇環,他們誰都沒有說幾句話,就這麼堵車堵到天黑,回到地下二層的那間小屋。

水已經清幹淨了,李白拉開吊燈,驚訝地發覺裸露在外的石灰地麵大部分都恢複了幹燥的淺色,楊剪居然買了台家用烘幹機,開最小檔,正窩在沙發拐角處嗡嗡工作著。

門後那根千瘡百孔的水管似乎也做了一些改造,整齊地纏上了薑黃色的防水膠帶,龍頭目前也不再漏水了,聽不見大顆水珠砸在接水桶底的砰咚聲。

“你都修好了。”李白呆呆堵在門口。

楊剪幾乎是把他搬開的,還得注意他的傷口,搬得小心翼翼,把人在沙發尾上放好,又開始往屋裏搬行李,兩大包丟在地上,中間夾了個撐飽了的塑料袋,“能暫時多堅持一會兒,”合起房門,他抽出紙巾擦鼻子,“你這屋電路排線也有問題,要改得把牆敲開,早點換個安全地方住吧。”

李白把自己包裏沒喝過的礦泉水遞了過去。不知道在西南的濕潤氣候裏是怎樣,至少回了北京之後,楊剪的老毛病顯然又犯了,鼻血不至於往外流,但一擦總是有。李白瞧著他把那團沾紅的紙扔進紙簍,也擰開瓶蓋喝水,這才開始拆自己的行李,“晚上想吃什麼?我叫個棒約翰?”

“你能吃棒約翰嗎?”楊剪笑。

“蘑菇湯應該是可以的吧,”李白也笑了笑,把塞在上層的藥一樣樣地拿出來,排在自己膝邊,“或者叫宏狀元,他們的電話我都有。”

“我要去趟外地,”楊剪還是站在那兒,他的包也還是待在門口,原封不動地抵在腳邊,“月底就出發了。”

“月底?”李白驀地抬起眼簾。

“嗯。”楊剪目光不動,似乎一直這樣放在他身上。

“什麼時候回來?”

“國慶節後。”

“哦……”李白又垂下腦袋,“今天晚上——”

“房子我租好了。”楊剪打斷他。

“在平安裏?”李白是有點受驚的模樣。

“對,”楊剪說,“趙登禹路上,離程硯秋故居不遠。”

“那得多少錢一個月!”

“很舊,”楊剪卻沒有正麵回答,隻是說,“我得在走之前修一下。”

“那你抓緊時間去吧,”李白頓了頓,用胳膊攏了攏那些藥瓶藥盒,像是要把它們藏起來似的,“我這邊也沒什麼問題了,線都在醫院拆好了,過段時間再回去複查一下就行。錢我也有剩的,別耽誤你的事。”

楊剪仍然那麼全神貫注地望著他,襯衫的褶皺盛著淺淺的光影,獨有目光很深很深,在並不特殊的某一秒,他拎起包,推開了門,“走了。”

“等等,我——”

楊剪停步,卻沒轉頭。

“我能……我剛才就想說,要提前祝你生日快樂了,本來想今晚留你下來我們明天去趟王府井或者燕莎商城,但你找到房子就不要在這兒擠了吧,而且現在好像,也太早了點,今天才九月十一號吧不對十二號,”李白的目光從他的側臉滑到地麵,那兒有一粒固定在水泥裏的砂石,“你到時候不在北京,能把地址發給我嗎?我給你寄禮物。”

沒有聽到回聲,楊剪踏出房間,隔著一扇劣質的門板,他的腳步遠了。

李白手肘撐著膝蓋,捂住低垂的臉,一動不動地待了好久。到後來他兩條腿都盤麻了,上腹的刀口癢得出奇,幾瓶藥也滾到地上,他還在恍恍惚惚地想同一個問題——怎麼了?

到底怎麼了。

上個月的這個時候,他還跟著楊剪在濕漉漉的山林間遊蕩,時不時疼得直不起腰,像要把對方吃了那樣接吻;現在,他擁有回了一顆基本健康的肝髒,分別卻變得那麼簡潔且禮貌,形同陌路似乎也隻是一句“拜拜”的事。

哦,對,可能問題就出在這裏,事情早已在緩慢發生了,從他被醫生從死亡名下開除,楊剪就離他越來越遠。

因為他本身就是以那個沉甸甸的“死”字為借口,不由分說地溜回楊剪身邊的啊。

李白終於想通這個簡單的因果,包括這麼多天以來自己隱隱作怕的到底是什麼。其實沒什麼好遺憾的,也沒什麼好猝不及防,當前的問題解決了,就總是難以再避開過去,而一旦涉及過去……隻要記憶一天不喪失,他似乎就沒法好好地麵對掛滿了一身記憶的人。

十月又快到了,十月,北京的十月。十月是他一年一度的門檻,是斷掉的血管,是箍在軌道上的閉環,地球轉過去,好像都要卡上一下,卡在某個晴空萬裏的白晝,讓人恐懼永恒。今年的十月,很特殊嗎?楊剪變成二十九歲了,楊遇秋快死了五年。

他得快跑吧。

那麼,在教室門口和座椅縫間偷看幾眼就是他能做到的極限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