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三緘其口(2 / 3)

連問問楊剪離京是要去哪兒都不敢?

李白不想回答自己。他厭倦了提問。每一個問號點出的都是他的有礙觀瞻,他的懦弱。掏出毛巾牙刷,在電腦和雜誌底下,他又翻出了自己放錢的牛皮紙信封,用皮筋捆著的鈔票還剩幾遝,方昭質確實是醫者仁心,同種藥效,有國產的就絕不給他開那些貴價進口藥,幫他省下來不少錢,開支大頭都花在手術上了。

錢袋底部還壓了幾個小密封袋,是注射器的針頭,李白從藥車上偷偷拿的。和錢藏在一起是因為這是楊剪最不可能翻的地方,哪怕楊剪幫他收拾行李。

他覺得這肯定比刀片好用,也不會留下明顯的疤痕。

然而又出了錯。那麼細小的金屬,染紅了,仿佛都磨鈍了,還是給不了他任何明顯感覺。生過這一場病之後他對痛覺的敏感度似乎又降低了一層。不會疼,不會痛,沒意思!一點意思也沒有!李白把它扔了,空空的垃圾桶裏隻有這針頭跟那團帶著血斑的紙並排躺著。

他又下地蹲在水龍頭前,捧著砸手的自來水柱,冷冰冰地洗了把臉。接著用力擰回把手,這管子確實不再往外滋水,然而還是斷不幹淨,關閥後餘下的那一點水連串兒往下滴,啪嗒啪嗒的,接著是啪嗒,再接著,啪,嗒,它慢下來了,停住了,隻剩管口嵌的那一小滴,擁有不了足以下墜的重量,被張力死死勒著,與桶裏的水麵相顧無言。

李白看到困在那滴水裏的一隻細菌。

他相信自己能看到。

正如他看著自己。

假如他方才問的是:“我能一起去嗎?”

假如他不等楊剪的選擇,而是去糾正——不是朋友,我寧願和你相互憎恨,再也不見,也不要當你的朋友。

楊剪會不會也在等他?至少有那麼幾個刹那,楊剪也是不舍的?是沒那麼“隨便”的。

沒有等到豈不是就受傷了。

李白沒想到自己這麼快就開始後悔。

然而退縮的也是他自己。李白習慣了,是不是也該接受?腦子出了問題就是出了問題,他吃很多藥,看很多據說對它有益的書和電影,學著裏麵的人那樣微笑,交談,對著日出蹦蹦跳跳,高抬腿跑,像個推銷員那樣給自己打氣……至少在其他人麵前他以為自己這顆腦子已經好了,其實它仍然是壞的,仍是他的宿敵,它不會按一個正常人的方式做決定。

它就隻會後悔。

李白哭得頭昏腦脹。

那就不要掙紮了吧。他倒回沙發,鼻梁緊貼布料,嗅聞那股陳舊的悶味兒,像是把頭埋進大堆的舊衣服裏,讓他想起躲在楊剪衣櫃裏的感覺。他不知道那夜自己有沒有睡,後來的幾夜也不清楚,但白天和黑夜還是分得清,林林總總的藥他全都嚴格按照時間表吃,飯前飯後服藥的問題基本上靠祝炎棠送的維生素麥片解決。

方昭質用藥不僅省錢,還很謹慎,什麼都怕過量,每種都恨不得按照日子嚴格算出片數給他開。大約又過去了一周,李白果真把所有藥片都在同一天吃完,他回到醫院複查,方昭質撣了撣雪白的報告單子,一臉嚴肅地告訴他說,不需要再買新藥了。

以後不要再抽煙喝酒了,這話說得更嚴肅,學學我們醫生吧,大多數都不去找死。

李白笑起來,笑得又好看又充滿十足的底氣,和他說,我已經戒了。

這是實話,然而做起來遠不如說得輕巧。酒倒還好,就是煙,隨便走在街頭上能找家報刊亭買,李白已經買了好幾包南京好幾隻塑料打火機了——買下來再如夢初醒地丟掉。反正也不值多少錢,他還吃得起飯,還能這麼無所事事地晃悠一陣子。至少半個月是夠了。在使用廉價的方法消磨時間方麵,李白發現自己是大師水平,他在麥當勞打瞌睡,在肯德基看盜墓小說,他也跑去網吧下載,再抱著筆記本在地鐵二號線上一圈圈地轉,開著靜音,一口氣把上半年工作忙欠下來的番劇都補完了。

他去天壇公園跟人晨練,提溜著糖油餅學打太極。

他在西單的地下通道碰上一個拉二胡的瞎老頭,來回隻有《二泉映月》《葬花吟》那麼幾首曲子,他就蹲在一邊看了一整個下午,最終確認,這人是真的瞎。

他在街邊受人蠱惑,花兩千塊錢報了個打折班,想著這樣可以督促自己不碰酒精。每天早上五點半就坐大巴去八達嶺的駕校學車,嚼著口香糖挨挨罵曬曬太陽,曬掉自己的黴斑,這感覺好像也不錯。有一次下課,中午太陽很好,李白還順著旅遊地圖找到附近的大覺寺,拜了佛,燒了香,給楊遇秋請了盞長明燈。

工作日遊客很少,那些種在別院的古銀杏都變了顏色,簇亮得就像停了一樹扇翅的黃蝶,站在樹下,會覺得天空刺眼。

他撿起一片葉子夾進小說,還在離開前抽了張無字簽,他問大師,我以後會破戒嗎?我有戒嗎?我戒好多東西。我在浪費時間嗎?我就是在浪費時間。簡直是自問自答。大師微微合起慈悲的眼,卻和他說“如露亦如電”。

如夢幻泡影。

他每天都想一想楊剪。

他就是不想回家,最多想想那張沙發罷了。

在楊剪在那房間出現過之後,他就開始害怕單獨待在裏麵了。

楊剪生日當天,李白在零點零一分發去祝福:生日快樂!希望你天天快樂。

早就編輯好了,沒能在整點發出是因為刪到隻剩這一句需要一些時間。還是破了戒。

六個多小時之後,楊剪回複:謝謝,你也是。

楊剪生日的第二天是中秋,李白又努力拋下所有疑慮,在剛入夜時發過去一條:北京下雨,沒月亮。你看到月亮了嗎?

這回並沒有收到回複。

隻是次日,楊剪多年落灰的博客突然啟用了一下,李白收到郵件提醒,登陸去看,楊剪隻掛出了一張圖片,畫麵裏是一片日出的大海。

兩片近岸的沙洲,七八艘漁船,靜謐撲麵而出,衝得李白茫然失措。

世界上海域那麼廣,這是東海?渤海?孟加拉灣?好望角?

楊剪去海邊做什麼?

問題太多了,超過了三個,李白選擇沉默。駕照還沒考下來,他跟教練請了長假,準備開始工作了。

他去天津的一處車展給人做了三天的造型師,每天和上百個車模打交道,看那些性感暴露的衣著,夾卷發棒的時候總有白花花的肢體在他眼下晃動,還有人問他“李老師晚上有沒有時間”,弄得他有點想吐。後來又順道跑去河北農村給人弄了兩場婚禮,趕在十月四號,他還是回到了北京。

給自己理了發,李白熬到半夜從地下室鑽出來,拎著上個月就買好的紙錢,找了個十字路口畫了個圈,慢慢地燒幹淨。

這是他這五年來每年都會做的事。

裹了一身煙灰味兒,李白又有點想抽煙了,他回到自己的犄角旮旯,蹲在沙發上吃喜糖轉移注意力,有牙套礙事,他吃得很慢,人家熱心贈送的兩大兜子眼看著就要吃到地老天荒。平時舍不得戴的幾盒耳飾,還有新買的一件衣裳鋪在他旁邊,陪著他坐,他又給楊剪發了條短信:你回北京了嗎?

楊剪這次倒是回複得迅速:回了。

李白打字打得磕磕絆絆:今天見一麵吧。

又連忙補充:禮物。

楊剪說:不好意思,我有點事。

李白按滅屏幕,眼前又是黑漆漆的了,連扇窗戶都沒有,這是絕對的黑,那根被楊剪修得服帖的水管也又開始滴水了。李白默默聽了一會兒,回道:那以後再說吧。

他覺得自己未免有些太好笑了,竟然在剛剛中了邪似的一意孤行,認為楊剪在這樣的日子裏單獨一人待著,會難過。

難道需要人陪嗎?

難道是他嗎?

楊剪跑去山裏待著,浪費了“如露亦如電”的五年,不就是不想看見他嗎?現在他暫時不會死了,那楊剪當然也就不會想殺他,也不會想救他了。

李白不準備再繼續想這件事,想太多,就難免溢出來,變成某些不合時宜的短信,惹得兩個人都不舒服。他真的做好了就此打住的打算,可他偏偏在那天沒活兒可幹,在群裏下番劇的時候,網速幹不了別的,於是閑得無聊翻起了好友列表。燈燈已經很久沒有和他聯係了,除了工作邀約,聊天記錄最靠上的還是方昭質的頭像。

偏偏他還點了進去,看見那人簽名寫著“專業相關資料看我空間”的個人主頁。

偏偏第一條不是什麼資料,而是一張照片,這人機器人似的賬號破天荒發了條日常動態,是在醫院的辦公桌上拍攝的,幾遝病曆上麵擺著長形門票,“2012中國平安中國足球協會超級聯賽”,“北京中赫國安VS山東魯能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