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章 1991(2)(1 / 3)

嬸嬸看打聽不到什麼有用的消息,就問自己的兒子李浩最近在學校有沒有打架?李浩跟李鋒是堂兄弟,一樣大,月份比李鋒小一點。他們之間的兄弟關係多年來隨著上一代的關係忽而兄弟忽而仇敵,關係顯然沒有跟張亮那麼穩定。李浩小學跟李鋒同班,到中學分在了不同班,來往更少了。他確實知道自己這個堂兄弟進入中學之後打過不少架,而且和今年剛讀初一的王奎關係很不一般。就在前不久,李浩確實又打了人。被打者是教初二年級地理學科的那個小老頭。這個小老頭,不僅李浩,李鋒他們也不把他當回事,個子矮就不用說了,平時還總穿個像船一樣的大鞋子跑來跑去,細心人可以發現他的腳後跟總和鞋後跟有一大段空間,總讓人懷疑裏麵還藏著一隻小老鼠。這麼個老頭,教的又是為廣大師生家長所不重視的副課,上課紀律自然是奇差無比,而且他自己也算是默認了,那就是紀律差就差唄,工資又不少一分,管那麼多幹嗎,這些小雞巴又不是我兒子。就這個意思吧。但讓人難以接受的是,那一天他突然發飆,偏很作怪,要罰課堂上不僅沒吵鬧而隻是跟同學下象棋的李浩站在教室外麵的雪地裏。那一天的雪真不小,大概是李鋒他們所見過的最大的雪。因為太厚,路上的積雪無法掃掉,寒風吹過,就結成了冰。李鋒他們上學都靠步行,而且還要在鞋上捆綁幾道麻繩才能防滑。即便如此,他們仍不時跌到,好在這對中學生來說算是一種情趣,大家都嘻嘻哈哈地爬起來罵幾句粗話繼續上路即可。李鋒記得在前麵走的一個認識的老頭,跌到之後也爬了起來,還衝自己笑了笑,但第二天就發現一路草紙撒在雪地上,原來老頭回家後就死了。老頭們在冬天真是太容易死了,這是李鋒當時得出的結論。總而言之,這是一場百年不遇的大雪,人們熬過多日,冰雪現已逐漸融化,物理課本和現實都說明這樣的天冷得可怕。小老頭居然在這種天氣叫李浩站在那些正在融化的冰雪裏,後者當然不站,而且在一番爭執和拉扯之後,他把小老頭一腳踹到了門外。後來就是班主任和校長趕來處理,同學之間打架都是常事,打老師,李浩可能還是頭一個。按理說,嬸嬸和叔叔應該知道啊,學校肯定要李浩喊家長的,不把家長喊來,班主任是不會給他上課的。既然如此,說明李浩很多天沒上課了。而所有的這一切,叔叔嬸嬸均一無所知,這真讓李鋒感到難受,並且替自己的堂兄弟李浩感到擔心。但他對嬸嬸說的卻是,沒有啊,沒聽說。

李浩跟李鋒關係確實不怎麼樣,也非單純的家庭矛盾,即便家庭矛盾起作用也是小的時候。現在他們長大了,一般情況也不會加入兩家父母之間的謾罵和打鬥。主要在於,李浩不太看得上自己這位念書比自己好的兄弟。當然,很小的時候,李浩出於自尊心,在被父母罵的時候很是嫉妒和憎恨過李鋒,現在則完全沒有了。如今,二人都初二了,都發育了,在李浩看來,除了學習比自己好之外,李鋒沒有一樣能跟自己比,搞魚摸蝦不行,爬樹不行,跑不行,打架不行,長得也不行,整體上素質很低。不過,當他從自己媽媽那裏朦朦朧朧得知李鋒沒有把自己的事情說出去時,不免對自己這位兄弟刮目相看起來。於是李鋒回到家剛發了會兒呆,就看到李浩在外麵衝他家裏張望來張望去。

阿浩。

恩,阿鋒,是我,李浩招呼著,謹慎地走到後者的家裏。大伯大媽不在家啊?

是啊,不在家。李鋒說。

李浩麵色和身體立即舒展開來,問,那阿鋼呢?

還在挺屍呢。李鋒說。

操,豬啊他真是。

就是,豬。

兄弟二人笑著評價了一下他們共同的弟弟。然後李浩對李鋒在他媽媽麵前“夠兄弟”的做法豎了一通大拇指。

你打算今天搞什麼?李浩問,難道又刻苦?

李鋒羞愧地笑一笑,反問,你有什麼好主意嗎?

我跟高敏約好,去她家玩,想來喊你一道,去嗎?

然後李鋒就跟李浩一起去了高敏家。在路上,李鋒感慨萬千,想當年(也僅一兩年前),他和高敏都是紅旗小學六年級的好學生。一男一女,很般配的樣子。不僅一同參加了外國語學校那次考試,還一同穿著白襯衫戴著紅領巾升過國旗,一同站在台子上主持紅旗小學曆年的六一兒童節聯歡會。可自己居然沒有和高敏多說過一句話,也就是等於一句話也沒說過。他們經常成雙成對出現於人前,彼此之間卻毫無認識毫無了解。後來,高敏到城裏念書,自己被拋棄在葫蘆鄉中學,更是音信杳無,生死不通。而李浩,這麼個學習笨還調皮搗蛋的家夥,他居然和高敏還有著種種不為自己所知的聯係。據李浩說,他們經常寫信聯係,逢節假日周末什麼的,高敏回紅旗村,二人也會見麵聊聊。在路上,李鋒心裏很不是滋味,幾次想對李浩說,算了,我不去,你去吧。但他沒說出口,而是故意表現出一副老手的姿態。事實上,這也是他第一次到高敏家去,雖然小學六年他每天都會經過高敏家。每次經過,他都會盡量快速地跑過去,努力不朝她家院門看。有一次,下雨,不大,但綿綿不已。李鋒正要經過,發現高敏從那扇門裏撐著她把粉紅的自動傘出來了。這讓他一下子非常緊張。如果他按原來的速度,會和她走到一起去,而如果加快速度,自己的扛著傘走路的樣子就會暴露在身後的她的眼中。他手中的這把大傘使他沒有自信走在高敏前麵。這是一把當年貧農子弟習慣使用的桐油浸過的帆布大竹骨傘。又大又重,不僅可以給李鋒和李鋼兄弟兩人避雨,而且經常有不帶傘的同學會擠進來順路上學或回家。另外,李鋒總是撐不動它,需要靠在肩上才行,就像挑擔子的人,走動吃力而畸形。李鋒是多麼希望這把傘壞掉,然後央求父母買一把像高敏那樣的輕盈、漂亮的自動傘。可惜它太結實,看樣子不用個五十年也不會壞。此外,在金黃的傘麵上,父親還用紅漆寫了個大大的“李”字,防止這把可以傳給子孫的大傘落入別人之手。所以,那一次李鋒放慢了腳步,堅決讓她走在自己前麵,就這樣一直到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