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章 1996(1)(1 / 2)

花露水的氣味自此以後在李鋒鼻子裏久久揮之不去。一旦聞到,回家奔喪的所有場景都會漂浮在眼前。弟弟的突然來臨以及他的自行車和籮筐,坐在車後所看到的人來車往的大街,然後就是家中的一切。出殯下葬那天突然下起了雨,不是大雨,而是連綿不斷的小雨,大家前往墓地的時候路還是幹的,等回來時才發現腳很重,鞋底盡是泥。許多人都在院子裏那個磚堆邊蹭腳的樣子至今也很清晰。又累又餓的他們後來就進了李鋒家的堂屋,包括八個抬重的板漢和村裏一些人,一共擺了四桌。人很多,也擁擠,在酒肉氣味和喧嘩之間,李鋒還是能聞到揮之不去的花露水的香味。

值得一提的是,李鋒的奶奶如願睡進了棺材。也不知什麼原因,那幾年葫蘆鄉在殯葬製度上有所鬆動,大有複古傾向。那輛專門把死人運往火葬廠的中巴車也似乎移作了他用。即便是姑媽夫婦,公家的人,親屬土葬會給他們在單位遭到麻煩,但對於奶奶,二人也沒怎麼堅持火葬。棺材是請木匠連夜趕製的,用的木料是在李鋒家準備蓋房子用的那堆木料裏勻出來的。李鋒媽媽開始反對,但後來姑媽和嬸嬸表示他們兩家認賬之後才允許木匠將木料抬出來。本來大家還擔心現在的木匠不會打棺材,電刨電鋸火花四射,一頓敲打之後,棺材就打好了,很有模樣。刷了漆後,跟書上、電視上那些棺材很像,也就是經典的棺材,仿佛棺材不打成記憶中或想象中的那樣,就不是棺材,而是一個盛其他東西的大箱子。因為下雨,李鋒想,棺材埋進這潮濕的土裏大概能維持多久?進而想到,奶奶的屍體是否在這場秋雨之後越來越冷的天氣裏保持完整久一點,直到來年春夏才慢慢腐爛?如果沒下雨,他就很可能不會想到這些問題。

長江大橋也沒那麼快就造好,李鋒他們還是要坐船進出。坐船的人能夠看到不遠處大橋的輪廓,還是像屍骨一樣,和土裏的奶奶相反,它在慢慢長肉,總有一天會活過來的。

幾年師範讀下來,進出於葫蘆鄉,在船上,李鋒總要遇到葫蘆鄉所有在外念書或在外謀生的初中同學。奇妙的是,他們仍然保留著初中時期的群體特征,即當年的好學生後來考出去的一撥人聚在一處聊天,在社會上的那一撥則在另一處聊著完全不同的話題。如果沒能和張亮坐同一班船,李鋒就不知道自己該和哪一撥在一起。當然,按上述說法,他應該在第一個陣營。但早在初中時,他就和這些同班同學缺少接觸。而且他自始至終都認為自己不算好學生。所以在好學生麵前,他難免自卑,加之不善言辭,基本就一群眾,地位相當低下。好學生們自有他們的話題,總讓李鋒覺得他們都很高深,有著“向上爬”的前途。說實話,他更願意跟後一撥人在一起,雖然這撥人談論的往往是打架、錢、煙酒和女人,沒一樣跟李鋒有關係,但讓李鋒感到新奇。他們發現李鋒站在一邊,就會在說話之間不時將目光投向他,好像是特意說給李鋒聽的似的。這可能大大滿足了李鋒的自尊心,感覺自己受到了尊重。不過,他們也會拿李鋒開玩笑。比如說到女人的時候會問李鋒有沒有幹過女人?李鋒臉一紅,隻好表示沒有。然後他們的目光就逐漸下移,移到李鋒的襠下,說,那你還是童男子。李鋒雖然沒有用手去遮住襠下,但意識裏他確實感到自己的那玩意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了。另外,他們抽煙,李鋒不抽。在好學生那一撥中,也有人抽煙,而且都是好煙,這些好學生很注重擺出老煙槍的姿勢,深吸一口後,煙會從嘴裏冒出,繞過上唇進如鼻孔,再噴出來。這叫作“回龍”。其實這僅是小回龍。大回龍不是進入鼻子,而是煙吸下去後,久久不出來,似乎那些煙被他們吸到丹田去了,而且一縷縷在體內消化了,即便後來噴出來的那些,也不再發藍,而變成了乳白色,也不濃,很淡的樣子,不斷地噴著,說話時還在噴。李鋒爸爸就是大回龍的人,在船上那些社會上混的同學也是這樣,而且這撥人抽的煙都不好,與好學生中抽煙的人恰恰相反。李鋒一度十分疑惑,那就是好學生們還在念書,用的是父母的錢,也就是沒什麼錢,而這些在社會上混的人,都早已開始掙錢了,卻在煙的質量上不如前者。後來他才想明白這個道理,那就是社會上的同學們每天都要抽,一天一包,量大影響了質;在念書的同學抽煙都是偷偷摸摸背著父母的,在同學之間,既然抽煙,太差了會被同學笑話。李鋒和張亮也抽過煙,但那完全是玩。他們目前還不明白自己以後會不會抽煙。雖然沒有抽,李鋒已經開始考慮這個問題了,那就是將來抽好煙呢還是抽差煙?之所以考慮這個問題,大概也是李鋒很快就要“走上社會”了。

春天到來後,師範學校的同學們開始忙了起來。他們先是忙著按照學校的安排去市內各小學實習,然後就是忙著托人找關係,爭取在這年夏天的分配中去一所好學校。像李鋒這樣的農村學生,他們都不太想回原籍,那樣他們雖然是名義上的城鎮戶口,將來還是在農村,在農村就仍然還是農民,以至於還得住在家裏。對於李鋒考上師範,李鋒爸爸不是很高興,他早在三年前就說,考師範有個屌用,還不是回來,還是要老子蓋房子給他娶老婆,娶個農民老婆,還是要種地。爸爸這麼說是基於葫蘆鄉和紅旗村的現實。紅旗小學的那個王老師就是這樣,他每天早上人模狗樣穿一身幹淨去學校教書,傍晚回到家就換了一套又髒又破的衣服下地幹活去了。如果他回到家沒能及時下地,他那彪悍的老婆就會從地裏爬上來把他揪下地。隻要在紅旗村,就經常能聽到王老師和他老婆吵嘴的聲音。李鋒記得王老師教自己那會兒,有一天路過後者家門前,夫妻二人正在大吵大鬧。王老師老婆罵,你媽個逼的,別以為你當個老師就有什麼了不起,沒有老娘在地裏累死累活,你父子倆個加上那個死老太吃個屁!王老師也便回敬道,你媽個臭逼的,老子真是瞎了眼,我,我要跟你離婚,離婚!李鋒是第一次聽到王老師罵粗話,非常震驚,因為王老師在學校不許他們說髒話,提倡文明禮貌,有次他說髒話被人舉報後,王老師命令他自己扇了自己十個大嘴巴,自己扇得不響亮,後來王老師還親自動手了,果然響亮。和李鋒一起聽王老師夫妻開罵的還有王老師的媽媽,也就是王老師老婆所指的那個“死老太”。她就站在旁邊,偶爾勸兒子一兩句,當聽到兒子說到“離婚”二字時,她才一下慌了起來,伸出大爪子拽起了兒子。對於媳婦罵她,她倒好像也沒什麼特別的不滿,她老人家隻是希望夫妻和睦一點,把日子好好過下去,千萬不要離婚,一離婚,她兒子就沒老婆了,老婆對她好壞不重要,重要的是,兒子得有老婆。不僅王老師,葫蘆鄉中小學裏絕大多數老師都是這樣的家庭。所以,李鋒當然也不想回去,留在城裏當老師多好。他把這個意思說給了父母,然後父母說給了姑媽。姑媽就奚落了他們家一頓,當初叫你別報中專,這下後悔了吧。但姑媽畢竟是親的,她在外探聽了一些情況,然後希望李鋒不要急著畢業去當老師,繼續讀,就讀他們師範學校的專科班。先把書讀全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