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章 1997(1)(1 / 3)

姑媽沒幫上什麼忙。李鋒遵照國家定向分配的原則回到了葫蘆鄉,在1996年八月底前往葫蘆鄉中學報到。本來他是應該回紅旗小學的,那樣他就能和王老師共事了,可惜的是,好像大家打定了主意那樣,趁李鋒出去讀書的幾年並且不經後者的同意,就搞了一次什麼教育布局調整,把好好的一所紅旗小學給拆並了。當然,李鋒跑到中學當老師有點不符合政策,按他所拿的中等師範文憑隻該教小學生,即便紅旗小學不複存在,也可以去別的小學。但那一年也巧得很,葫蘆鄉中學幾個老教師就像約好了那樣,一道退休了,還有兩個門路廣的老師調到城裏去了,加上當年還死了一位在職教師,因此一時葫蘆鄉中學很缺人。整個葫蘆鄉在師範讀書的,除了李鋒,還有一個叫張德貴的家夥,此前文有述,但此人家裏也有門路,留在城裏某小學去了。所以該年畢業生返鄉工作的唯有李鋒一人。也就是說,李鋒成了當年葫蘆鄉唯一的“返鄉人才”。

關於葫蘆鄉中學當年死掉的那位教師,這裏值得一說。死者正是當年教過李鋒和張亮他們的化學老師。此人年紀不大不小,體胖無須,不煙不酒。李鋒記得他是個相當隨和的人,對學生也客氣,一般上課隻顧自己講,底下學生愛聽不聽,他從不強迫,所以李鋒的化學成績很不怎麼樣,底子沒打好,到了師範更糟糕,都是補考過的。但李鋒還是很喜歡他,覺得當老師就該如此,應該讓他的學生多年以後想起老師來就感到特慈愛特溫暖,那麼這樣一來,當得知老師死了就會像自己現在這樣搖頭晃腦表示惋惜。說那位化學教師。這年春天例行體檢(這是人民教師的一項福利)時,查出了他得了肝癌,而且還晚期。本來好好的一個人一聽到這個,哪裏受得了,短短一個月多一點就死了。後來,老師們都納悶,在沒查出來的時候,一點也不像肝癌的樣子,整個人也是很正常很健康,每天下午還和幾個同事在籃球場上投幾個三分球呢。即便真是晚期吧,如果沒體檢,不知道,心裏沒那麼大壓力,也不會死得這麼快。也就是說,與其把化學老師的死因歸咎於他本人得了肝癌,不如說是把他得了肝癌這個壞消息告訴了他。大家不免對例行體檢表示不滿,覺得體檢雖然科學,但太不人道。有個別同事就開玩笑稱,以後不體檢了。另一個人就勢反問道,假如你那癌是早期,也不查?前者也便傻了,說,那還是查吧。

死亡使這位教過李鋒的老師很突出,仿佛李鋒隻喜歡這位老師,隻對這位老師有所記憶,而別的老師則模糊一片似的。誰叫他們還活著呢,活著就是不對,李鋒隻能這麼想了。現在,他和這些活著的老師成了同事,剛開始的謙虛是必然的。同事了半年之後,那種學生對老師式的尊敬顯然不太符合現狀了。現狀就是,現在和他們是同事關係,不再是師生關係。過度的謙虛讓人惡心,起碼李鋒自己惡心,被謙虛的人也覺得渾身別扭。直到李鋒有一次情不自禁地喊了一聲“老趙”才打破這一尷尬的局麵。這個被稱呼為老趙的家夥,早在四年前曾是李鋒的班主任,教語文。經常抽查背誦情況,李鋒背書不行,沒少被他搞。一般情況都這樣,初一打,初二罵,初三就是用話拿捏你,按葫蘆鄉話說,就是臭你。臭不死你。從打到臭,李鋒都領教過。記憶很深。而剛剛結束的師範課程幾乎什麼也想不起來了。也就是說,李鋒打算學習趙老師,對自己的學生也將像趙老師那樣搞。

鑒於李鋒初來乍到,學校讓他教了半年生物。生物在基礎教育階段屬於副課,沒人重視,也不在上級考核之內,所以教學相對比較自由、輕鬆。具體表現在李鋒無須在課前認真備課,課堂上也無須嚴格要求學生聽講,有時他隻需夾著本書站在課堂上就可以了。學生做主課作業最好,調皮的隻要不太破壞紀律也行。到了期中、期末考試臨近之際,語數外等主課教師還能主動要求替李鋒上課,上主課,因為他們怕複習不到位,在考試中排名過低,排名低就意味著能力低,能力低就意味著不能評優評先進,不能評優評先進拿的獎金就少,他們當然不願意拿錢比人家少,所以要問李鋒要課上,李鋒當然十分樂意。當然,教副課對年輕人來說不是個好開端,李鋒在轉讓課堂的過程中也有點緊張地認識到了。他覺得自己應該像學校其他青年教師那樣成為校園內的骨幹力量,那就是教一門主課,首先讓學生認識到自己課堂的重要性,從而受到來自學校、師生和家長的廣泛尊重,爭取將來能有所成績。而不是像自己現在這樣,完全是個無足輕重的角色。這種緊張也與姑媽對他說的那些有一定關係。姑媽說,首先,李鋒應該爭取教一門主課,那才能成之為名副其實的教師;其次,要利用工作之餘抓緊時間搞進修,考文憑,在文憑越來越重要的時代,像李鋒這樣隻有中師學曆卻在中學混的年輕人,是很危險的;第三,凡事要表現積極,比如可以提交入黨申請書什麼的。總而言之,不爭取不積極不主動,將來是沒有前途的。李鋒無言以對,他隻好遵從姑媽的教導在第一學期結束的時候向領導提出自己希望教主課的願望。學校也正準備如此安排,所以這一條到了第二學期就實現了,而且還讓李鋒擔任了一個班級的班主任工作,李鋒沒想到是這樣,可謂受寵若驚。隻是,學校安排他教的是英語,而在師範幾年裏,英語隻作為選修科目,李鋒根本沒有選修過。他的英語水平仍然停留在初中階段,事實甚至不如,他的英語因為丟掉好幾年,已沒有初中階段的水平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對於英語這個玩意,李鋒隻有一個落實到口訣上的記憶:“我用am,你用are,is用在他她它”。對此,教導處主任笑著揮舞其肥厚巨大的手掌,安慰李鋒道,沒什麼,邊教邊學嘛,說著他就嚴肅了起來,然後像下一個著名的結論那樣叫道:初中生就能教初中生!似乎是擔心這個結論的力量不夠,說完主任就將那手掌拍在李鋒的肩膀上。李鋒不禁往下沉了兩沉,確實被震住了,也便馬上想到,教導主任的話不無道理,觀主任本人不正是一例嗎?此人早年當兵,複員趕上當年的“大分配”,先民辦教師,繼而轉正,書教得可謂有口皆碑桃李滿天下什麼的,多次獲得表彰,“優秀教師”、“教師骨幹”和“學科帶頭人”等榮譽稱號像帽子一樣一層層累積在他的頭頂,使其形象無比高大,直至進門都要低著頭才行。不僅如此,主任也正是由於能力出眾才由一線教師退居二線升為領導同誌的。主任的事跡充分表明,李鋒也完全可以這樣,這正是自己的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