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州都督對於關內的盧龍軍普通軍士和底層軍官來說感覺很遙遠,對於劉山喜這些在河北各路藩鎮中輾轉流離了七八年,又剛剛回到盧龍體係內的武人小團體而言就更加模糊了。
沒錯,營州都督名聲顯赫,戰功素著,據說連續戰勝了幾個契丹部落,甚至還東略渤海,底定新羅,收複了關外千裏沃土……
但對劉山喜等人來說,這一切是真真切切的“據說”,似乎唯一還有保有的印象,就是大安山之變前,聽說營州都督往行轅又送來了一批馬。似乎在義兒軍中,甚至在平日交往甚密的霸都騎軍將圈子裏,很少有人談起過這位接受過長安敕封的大軍頭,關於這位大軍頭的細節,劉山喜一無所知。
一無所知的結果,就是毫不放在心上,並非刻意不去關注,而是真的沒有想起來。按理說大安山之變這種對於整個河北地區都有重大影響的事件,隻要一個稍微有些實力的軍頭都會予以嚴重關注,或是支持、或是反對,就算沉默——那也會發出一種沉默的姿態。劉山喜也曾在事前事後認真琢磨過每一個有分量者在其中表現出來的態度,可他現在發現,在這些說話有分量的人裏,他竟然沒有考慮過這位營州都督!
劉山喜以前從來沒有把目光和注意力放在這位營州都督身上,以至於今日聽劉山青提起來之後,心底裏忽然生起了一絲莫名說不出來的醒悟,這位盧龍軍的一方大軍頭竟然對大安山之變如此重要的事件沒有一絲一毫的涉足,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沒有作出一點表態!
這很不正常!
一陣冷汗瞬間爬上背脊,直衝後腦勺,劉山喜頓時口幹舌燥。
難道,營州都督就是平州刺史張在吉和那個榆關守捉城的小小虞侯對抗自己的“勢”?可他們憑什麼認為,營州都督就能作為依仗?
劉山喜望向劉山青,其實他不用說話,劉山青也知道自己這位將主已經有所醒悟,但劉山青還是說了出來,不是說給劉山喜聽的,而是向這個小團體中的其他人解釋:“其實,某最大的疑問是,大帥和營州都督,究竟誰的‘勢’更大。”
如果這個疑問放在別的盧龍軍將眼裏,根本不成疑問。
一個是盧龍留後,一個是軍州都督,一個轄下十餘州,一個僅掌一州,一個手握數萬大軍更得兩大趙氏支持,一個不知有多少軍兵(劉山喜估計恐怕也就幾千)且獨自鎮戍關外,一個有東平王的鼎力提攜,一個還在關外與契丹人苦戰……
可是,在重大問題上連續看走眼的劉山喜小團體已經是驚弓之鳥了,任何關於雙方勢力對比的判斷,這個小團體如今都會更加謹慎,對於那些明麵上似乎一望可知的事情也會更多的秉持一種懷疑的態度。所以,這個似乎不成問題的問題,在這裏就真成了一個問題。
如果營州真是勢弱的一方,為何沒有聽說他向幽州輸誠?如果營州注定要向幽州低頭,為何張刺史和姓元的虞侯在麵對幽州任命的自己一方時會表現出如此強硬的姿態?
劉山喜及小團體中的核心人物們都在座中仔細思考著這個問題,長期且連續的處於鉤心頭角的權術謀算中的這個小團體,比起一般的武人集團的心智要稍稍高上一些,他們此刻已經自動忽略了其他可能,將平州和營州視作了一個體係。
劉山喜已經開始後悔了,哪怕再匆忙,也應當在出發之前就仔細打探打探平州的情況,多了解了解營州的局麵,自己還是大意了!喜好揣摩人心的劉山喜更是開始禁不住有些懷疑,自己送給劉侍中的那筆橫財,是不是白扔了?這個念頭一起,他不免對這位即將由東平王向長安請封而加銜的侍中橫生惡念,莫非這個酸儒對自己果然心懷不軌?唔,也許不是對自己心懷不軌,而是對營州都督心懷不軌,自己也許隻不過是人家隨意拋出來的一個試探而已。
長歎一聲,劉山喜幽幽道了句:“如之奈何?”
劉山喜的長歎意味很濃,在座之人都或多或少明白一點權謀,知道他心裏的鬱悶。作為依靠嘩變而促使劉守光上台的主謀之一,劉山喜的這個小團體是眾人眼中當之無愧的“衙內派”急先鋒,如今身處平州這麼一個敏感地帶,發生任何意外都是可能的。
很明顯,目前幽州和營州之間都在試探和角力,也許雙方會心平氣和的坐下來談出一個方略,大夥兒一團和氣,也許雙方就此刀兵相向,打個你死我活。但無論是哪一種結果,身兼山北行營監軍一職的自己都不會有好果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