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中樞之要(七)(1 / 2)

天佑三年八月初九,經千裏奔波,新任門下侍郎韓渥來到了關內重鎮鳳翔。

鳳翔曆為中華文明的發祥地之一,是古九州之一的雍州,曾經一度為秦國的國都。到了漢代,屬右扶風,與左馮翊、京兆尹合成三輔,乃“國之根本”。至本朝初,因傳說穆公之女弄玉於此吹笛,引來華山隱士蕭史,夫妻二人乘鳳而翔,故更名為鳳翔。

對於韓渥來說,鳳翔在他的人生曆程中算得上一處磨礪之地,就在幾年前,他曾經跟隨天子李曄在這裏度過了一年半饑寒交迫的戰亂生涯,若非他慎言惜身,恐怕此刻已經成了塚中枯骨。因為簽署了立太子的詔書,天子李曄加授了韓渥“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差遣,但獲得夢寐以求的這一榮耀之後,韓渥卻忽然感覺到如履薄冰。其後被貶至濮州一事,其實便有著韓渥自請去職以避禍端的用意。

韓渥十歲便能與大詩人李商隱作詩唱和,現在已經六十四歲高齡的他,早已成為享譽海內的文魁詞宗,曾經在幽州書院引發河北學子爭相拜訪的渤海大詩人裴頲,在提及韓渥的時候,也要恭恭敬敬的雙手揖禮,以示崇慕,可見韓渥文名之盛。尤其是這樣的文士,對於太平治世的渴望,才遠甚於常人。若非如此,他也不會在李誠中入洛陽之前,便私底下自濮州掛印而去,前往洛陽默默等候,一俟朝廷征辟他的詔書下達,便立刻起複。

大半輩子都活在亂世之中,韓渥深深明白,中樞權威的重塑,至關重要的一點,便是必須掌握足以話事的力量。李誠中手上有這樣的力量,更何況這位監國燕王還是宗室,有此兩點,便足以令韓渥投身效命。

能夠晉身門下侍郎的高位,韓渥並不意外,以他享譽天下的盛名,就算直接為相,也沒有人會說出個子醜寅卯。韓渥欣喜的是,從加入朝堂後短短的一個月內,他便看到了一種全新的氣象。無論是入相的馮道、張在吉、劉審交也好,還是燕王身邊的親近官吏韓延徽、李振也罷,行事的風格都與之前數十年朝堂上那種死氣沉沉的風格截然不同,專心任事而不勾心鬥角,勤勤勉勉而不敝帚自珍,就連張濬這樣的朝堂老人和王師範這樣的藩鎮大帥,似乎都被帶動了起來,走路的速度都要快了許多。

這是一種新朝氣象,如果能夠始終如此,重現開元盛世,也許並不是一種奢望吧。

記憶中的鳳翔並沒有什麼大的改變,城牆依然殘破,那些投石打出來的窟窿和碎石至今不曾修補,吊橋橋身頂端的破洞仍然沒有填充,甚至城門樓子上還依稀能夠看到插著的箭矢。

迎候韓渥的郭啟期苦笑著解釋:“關中困苦,西川的蜀軍又從來沒消停過,還得防著甘州回鶻,故此鳳翔破敗,至今未為修繕。不過王爺聽說相公要來,還是將館驛粉飾了一遍,也將就能夠住得,卻是委屈了相公。”

韓渥手撚長須搖了搖頭:“住所好壞倒是無妨,岐王也算老友了,不須講這些虛禮。蜀軍滋擾關內的事另說,隻這甘州回鶻,現如今也開始鬧騰了?”

郭啟期歎了口氣:“唉,自天複年與宣武大戰之後,鳳翔軍陸續向東,甘州回鶻便開始隱露不臣之心,這些年局勢要更壞一些……王爺這兩年頭發都熬白了,既要防著蜀軍趁火打劫,又要提防回鶻人侵擾隴右,委實困頓不堪。”

韓渥點頭道:“如此,某正要和岐王商議商議,今日的大唐已經不同往日,總不能叫化外跳梁真個欺我朝中無人。”

郭啟期見韓渥神色間滿是自信,也明白韓渥的言外之意。在上黨見識了燕軍的強勢,他其實已經對朝廷的重新振作有了心理預期,平常與岐王李茂貞閑談之時,都有了燕王不可擋的意識。韓渥這次來鳳翔,明擺著就是勸說鳳翔歸附中央,對於這一點,李茂貞和郭啟期倒是沒有太多抵觸。

岐王本身就不是擅長打仗的大帥,鳳翔的崛起,主要還是源於僖宗皇帝的賞識以及如今的太上皇早年的提拔。與天下藩鎮有所不同的是,鳳翔的跋扈更類似於內廷宦官,囂張的時候常常兵入長安,言談間都是天子的廢立,但李茂貞很少有過諸如梁王朱全忠、蜀王王建、吳王楊行密之流完全自立甚而改元建極的想法,李唐皇室雖然懦弱衰敗,但在鳳翔人的心裏,卻始終是權勢延續的依靠。沒有了李唐皇室,整個鳳翔的文臣武將們,都會感到茫然而無所適事。這一點在天複年間與梁王的大戰中體現得極為明顯,在宣武軍的強勢麵前,沒有天子的名頭在前麵擋著,他們早就遭遇了滅鎮之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