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手扳著車門動兩下。
韓瑾修還是木然的,隔了會兒降下車窗,少了車窗暗色玻璃,徐傑這才發現韓瑾修臉色白的嚇人。
韓瑾修張嘴,好半天艱難發出聲音,"你怎麼來了。"
徐傑沉默幾秒,"我來和您彙報數據。"
韓瑾修腦子不太轉,"什麼?"
徐傑皺著眉,"您沒事吧,不然我送您去酒店?"
韓瑾修呆了會兒,徐傑不確定他是不是在思考,最後他說:"你讓我想想。"
徐傑也不知道他這是怎麼了,小佳沒在鬱久安那問出什麼來,最後徐傑在車邊安靜地等待。
這一等就是幾個小時。
韓瑾修一直坐在車裏沒動,思路走入死角,錄音裏的話,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懂,湊在一起,他卻分辨不出了,他茫然地發著愣,沒辦法思考。
夜色漸濃,徐傑在車邊站了許久,腿都困了,車門終於打開,韓瑾修下了車,又徑直往鬱久安住處去。
徐傑愣了下要跟,才發現車子都沒鎖,車門敞著,車鑰匙就隨便地扔在副駕駛座位上,他趕緊拿鑰匙將車鎖了才去跟韓瑾修。
折回房子裏,小佳在看電視,鬱久安在臥室窗口椅子坐著,趴在桌上側著臉看著窗外華燈初上的城市,聽見門被推開,她回頭,韓瑾修關上門走過來。
他走的不快,站在她麵前問:"是你為了離開我想出來的嗎?你找丁妍錄音了?"
他問的近乎執拗,像個孩子,幾個小時過去了,他看似在思考,卻想出這麼個結果,她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心疼,但又覺得好笑。
他在不願意麵對現實的時候,在逃避的時候,居然能找出這種理由。
她搖搖頭,"錄音是真的,在你和關知嫿訂婚的那天錄的,當天我本來想過把錄音給你,但是……"
她停了下。"我不希望你……"
話頭又頓住,她移開視線,閉眼又睜開,"是我私心,不給你錄音,還可以有個借口留在你身邊,但現在我們變成這樣,都沒有意義了。"
他不說話。
她知道這件事對他的刺激太大,沒指望他很快就能接受,她說:"我們對彼此來說是什麼?繼續糾纏,對你我都沒好處,你看到我也會想起過去的事,我也……"
她抬手在眼角抹了下,有些愴然笑一聲,想再說什麼,但唇動了動,卻閉上了。
韓瑾修說:"我不信,你騙我的,你是覺得我騙了你你不平衡?但蘇梓的事情怎麼能拿來……"
他眼眸裏逐漸黯下去。
他隻是覺得不真實。
一切都好像噩夢,他坐在車裏從八年前一直想到了現在,從得知蘇梓跳樓蘇媽媽過世開始到這一刻,這就是個漫長的沒有盡頭的噩夢,上樓的時候他甚至感覺不到自己踩在地麵上,他的腳步虛浮,到現在不能擺脫腿軟的無力感覺。
鬱久安坐了會兒,兩人靜默著,後來她起身,輕輕抱住他。
他現在的感覺她懂。
那一天,她在學校讀檢討認罪,然後被警察帶著要回家去收拾東西,家裏空蕩蕩的,媽媽不在,她想著媽媽大概是去火車站了,總得告別的,她被警察帶著去火車站。
路上她想,她得和媽媽說一聲,家裏那些錢,不能胡亂花了,要用的時候可以用,留一些等她出來了,或者可以開個小店什麼的,這樣她們以後的生活也會有些保障。
那時她真傻,一邊覺得對不起蘇梓,但一邊又不受控地想,死了的人已經死了,她為自己開解,她也是被逼無奈。
但臨近火車站,有警車的鳴笛聲響在耳邊,她被攔在外麵,心頭升起不詳預感,聽見有警察說有女人在火車開來的時候跳下鐵軌,她瘋了似地推開攔著她的人衝進去。
鐵軌上大片的血跡,她無法辨析那是個人,因為已經沒有人形。
那時,她也不信那是媽媽,她嘶啞地哭著喊媽媽。整個火車站都是她撕心裂肺的吼,到後來就連警察也不再拉她,她跪在鐵軌上,在血泊中她看到媽媽最喜歡的衣服,上麵的鮮花刺繡被殷紅的血浸染,開在鐵軌上,目所能及的是殘破碎裂的肢體。
那時候她覺得天塌下來了,她快要死了。
在少管所最初的日子裏,她痛苦的快要分裂,一會兒想媽媽那時候一定是精神又不正常才會做出那種事,和她認罪沒有關係,但又一陣子,她想起,其實媽媽經常去火車站等人的。但沒有一回做出這麼失控的事情,媽媽在最失控的時候也不過就是打她而已。
將罪責推脫到別的人別的事上麵,是人類體內一種趨利避害的本能,逃避了內心的罪惡感,可以短暫地讓內心獲得安寧,哪怕是假象,但無可避免,人的身體和心靈都是這樣,總是很自私地在保護著自己。
隻有這樣,才不至於崩潰。
韓瑾修被她抱著,身體依舊是僵硬的,過了許久,他把她狠狠推開,力氣竟大到讓她一下子撞在桌子上。
他紅了眼,表情是憤怒的,"鬱久安,你騙我,我不信!"
她並不惱,扶著被撞疼的腰直起身,微微仰著臉看著她,笑容裏也帶了些哀傷,"其實你自己很清楚,多問我幾遍答案也不會改變,我哄你有用嗎?你已經聽過了,你都知道的。"
徐傑和小佳在外麵聽到撞擊的聲音,不得已地敲門,徐傑在外麵焦急地喊了幾聲先生,就將門給推開了。
韓瑾修喘著氣。低下頭,手按著額頭,彎下身又站起來,頭暈的厲害,明明已經在大口呼吸卻覺得心慌氣短的厲害,轉身往外走,腳下竟然絆了下,徐傑扶住,小佳已經跑過去看鬱久安了。
韓瑾修頭也不回再次離開,徐傑跟過去,小佳看這樣子有些慌,見鬱久安手揉著腰,"先生對你動粗了?"
鬱久安搖頭,"隻是推了我一下。"
韓瑾修正常的時候是拿鬱久安當寶貝的,簡直含在嘴裏怕化了那種,小佳一聽心裏就犯嘀咕,"你說什麼了,讓先生這麼大反應?"
鬱久安沒回答,揉著腰在椅子上坐下。
小佳有些氣不過,"我不知道你還想要先生怎麼樣?他對你夠好的了,你上次刺傷了他他也護著你,之前流產的事情也不能賴他,而且我都聽徐傑說了,現在他和關知嫿已經退婚,何暖很快也會坐牢,你以後不再見不得光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