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那個飄飄(電影故事)
一放假
1973年的臘月,在一個風聲呼嘯的日子裏,學校放了寒假。這一天同學們都在宿舍裏忙碌地整理著自己的禮物和行裝。屋子裏麵取暖的爐火熊熊地燃燒著,我們的心情也像爐火那樣異常得激動和興奮,場麵是那樣地熱火朝天。因為這是同學們離開親人出遠門上學後的第一次回家探親。要回家了,同學們個個歸心如箭,恨不得一步就誇進家門。
土黃色的天空陰沉沉的,前幾天下的小雪還沒有融化。凜冽的寒風在我背後猛烈得一陣一陣地吹著,把我從學校的路上吹向山後的宿舍,一路上我感覺自己的腳根本就沒有挨著地,整個身子被狂風吹得輕飄飄的有種離開地麵的感覺。心裏真的怕會把我突然吹起來吹向天空,也更擔心冷不防的就會把我吹落到小路右邊的那個深溝裏。
山坡上用鐵皮做的“備戰備荒為人民”的七塊大幅標語牌在狂風裏“劈裏啪啦”“劈裏啪啦”得響個不停。其中的“戰”字快被吹落,仿佛是在告訴我—“風”越來越大了。
我分分秒秒的保持著警惕用力地用腳抓著地,穿著西式棉衣的我把兩隻手抱在胸前夾著一堆書,並且將整個身子盡量的向後傾斜。我看到地上顆粒狀的雪花夾帶著砂子,一股一股地卷起來就鑽進我的褲腿裏,兩條褲腿就像船上的風帆那樣被風吹得鼓鼓地漲起來。
地上的積雪被越來越大的狂風一陣一陣地揚起來發出‘啾---啾---’得尖曆的響聲。
牆角薄薄的積雪被風吹著在原地轉圈圈。
路邊倒栽柳的枝條幾乎被吹成水平狀。電線杆上的電線被風吹的擺來擺去。
山坡上的積雪隨著‘嗚------嗚------’得叫聲全都吹到低窪處堆積起來。
還有被風吹著快速滾動的草團,旋轉著就從我的身旁擦過,順著山坡趁勢而上……,感覺身後有異響,我回頭一看‘呀!’又來了一個,嚇的我趕忙躲開。
今天的風真大啊,就像書上描寫的那樣,真的是飛沙走石,天昏地暗。
我順著山坡向遠處望去,天空變得低矮狹窄,透不過陽光的天空裏,到處是垃圾、塵土、雜草亂飛。
還有兩個被風吹折了的樹枝也趁機掙脫了母體的束縛,來到地麵上在那裏高高興興的打鬧翻跟鬥,母親急忙彎腰去抱,他們卻趁著風勢跌跌撞撞的,連滾帶爬的跑遠了。
缺了胳膊斷了腿渾身是傷的他倆看到蘋果枝和桃花枝妹妹在高高的天上悠遊自在地,興高采烈地扭動著腰肢跳著舞,那舞姿就像天上的仙女。驚訝不已的他倆也想躍躍欲試上天玩玩。奔騰了幾次,弄的灰頭土臉。終於一個魚躍翻身跳出溝坎,順勢騰空而起一步登天也飛上了天空,和大家一起滾著、飄著、搖擺著、旋轉著它倆幹瘦的枝體,好像是在告訴我:它們自出生以來,從來就沒有自由自在的,無拘無束的生活過,更沒有想過還有能到天上來玩的機會和運氣,顯得是那麼得情不自禁,沾沾自喜,歡快和熱烈。比起長在樹上的生活來真是有天壤之別。
一切都不敢、也不想、也不該、也上不了天的那些雜物、東西,今天機會終於來了,它們不顧一切地,哪怕就是粉身碎骨也要到天上去走一走、玩一玩。機會難得,失不再來,一生能有幾回醉?!於是大家紛紛奔走相告,借著狂風都湧到天上來了。大家各盡所能、各顯本領、狂舞亂奔、上下翻騰、迅速占滿了美麗的天空,在這個大舞台上盡情地歡樂、歌唱、表演、翻卷、糾結、纏綿、扭擺和搖動。
還有一些趁機搗亂的、渾水摸魚的、不清不楚的、公報私仇的、心懷不軌的,都趁著這個難得的機會來發泄心中的不滿,恩恩怨怨,興風作浪。已往空曠、深遠、蔚藍、雲白和浩瀚的天空完全混濁了。
入學以來刮的最大的一場狂風,我是身臨其境,感受至深,刻骨銘心,沒齒難忘。
我就這樣被風吹著,腳步根本就停不下來,輕飄飄的就把我吹到了宿舍,剛開門“劈”得一聲就把我腳重頭輕的吹進了門裏,右腳被迅速閉合的門夾在了門外,抱著的書就像天女散花那樣吹得四處亂飛……。
呦!劉有林回來啦!侯玉釗驚奇地叫道,並且趕忙推開門把我的另外一隻腳放進來。“風這麼大,你是怎麼回來的?”侯玉釗伸長著脖子上下打量著我繼續好奇地追問。
“我是騰雲駕霧,被風刮回來的,到現在還有點輕飄飄得感覺。”我邊拍著鼓漲的褲子邊驚魂未定的說道。說話時感覺嘴裏都是泥土和沙子。
“你去教室給大家拿東西的時候風還不大,不到半個小時風就開始越刮越大啦,我們想你肯定回不來了,”趙文藝目瞪口呆的用半信半疑的麵部表情,結巴地張著嘴,半天又用他那武鄉口音接著說。“沒、沒、沒、沒有把你刮到天上去?”他的鼻音很重,不過我還是聽懂了。
“多虧你抱了一大堆書,不然就今天這個大風一定會把你刮到天上去或者把你刮到溝裏去,你為什麼也不躲一躲呢?”徐占彪一邊撿著地上的書一邊擔心得搶著問我。
我喘了口大氣不停地拍著胸口說:“我已經走出校區,走在山邊小路上的時候風才刮大了,風吹的我兩條腿根本就停不下來,也沒有地方可躲呀。明天我們都要回家,我能不回來嗎。就是把我刮到天邊我也要回來……。”我整理著亂草般的頭發慌慌地回答。
天快黑的時候風倒是不刮了,鵝毛大雪卻開始漫天的輕舞起來,恍惚之間天地已是一色,到處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那裏是天那裏是地,那裏是地平線。
飄滿雪花的天空裏,空氣是那麼的清新,我站在宿舍外,貪婪地呼吸著,我要把吸進身體裏的那些垃圾、沙粒、灰塵全都清理出了,幹幹淨淨得回家過年。
二買票
第二天一大早,我們十幾個想早點回家過年的同學就從山坡邊的大眾技校出來,沿著長長的緩慢下行的斜坡路,趟著厚厚的積雪來到路邊,站在一尺多厚的雪地裏等車。一個多小時都過去了也沒有等來一輛車,卻等來了鵝毛般大小的雪片嘩嘩的飄落下來。不一會兒我們同學個個渾身上下已是雪白,戴著口罩的臉上隻能看到我們的那兩隻眼睛。
雪下得特別大,幾米之外就什麼都看不到了。
路上沒有行人,也沒有車。
我們站在那裏哆哆嗦嗦地不停地跺腳、縮頭、抽肩,睫毛和眉毛也都結了冰。
這一天真的好冷啊。
一輛公共汽車突然就駛過去了,同學們見狀拔腿就追。
還好,
車停了,
同學們拍拍身上厚厚的積雪趕忙上了車,司機笑著說:“不好意思沒有看到你們,以為是一堆木頭。”
一路上行人很少,我們覺得自己是不是回家走得太著急了,或許明天就不下了呢。
坐了差不多一個小時的車來到市裏,街上也是人稀車少,偶見電車駛過,車內也隻有兩人,那便是司機和他的售票員。
下車後我們冒著飛揚的雪花一直步行到火車站,遠遠地就看到蒙蒙的雪地裏有一條黑色的長龍,彎彎曲曲的由近及遠、由低向高。
排隊買票的人這麼多啊!我們還是來晚了,看來要想買到有坐位的車票是不可能了。
雪花仍在飄著,積雪已及膝蓋,天色也漸漸暗下來了,天地一片灰色,昏黃的燈光下雪片在閃著晶光,似乎能給我們這條焦急的長龍帶來一絲俠意,除此之外眼前盡是灰白。
我們必須要坐上晚上12點鍾的這趟火車,不然的話我們今天就真的是白來挨這一凍了,可是到現在還沒有買到車票呢。
望望漫天的飄雪,看看排隊的長龍,我不禁感歎而發:
天地兮蒙蒙
雪花兮飄飄
長龍兮悠悠
吾心兮急急
最恨漫天飛雪輕,
隻知晝夜占寒冬,
不知我們歸如箭,
此刻仍在原地停。
早上8點出門到現在已經11個小時了,為了早點買到車票,同學們都已經忘記了饑餓,看到有人在啃饅頭,同學們這才互相換著找地方去吃點東西。
黑色的長龍在漫天雪花的洗禮中慢慢變短,我們離希望越來越近了,晚上8點鍾的時候我終於買到了車票,隻見小小的硬紙板的票麵上印著:
到站—長治站,
無座
票價4.7元,
五日內到有效。
三坐車
磚木結構的候車大廳門裏麵,地麵上濕乎乎的,流淌著雪水,我們穿著的布鞋很快就都濕透了,感覺還不如在外麵雪地裏站著舒服。大廳的橫梁上掛著好幾盞氣燈,光芒是那麼的寒冷刺眼,牆壁上安裝的白熾燈泡,光線是那麼的柔和溫暖。大廳裏麵亂糟糟得嗡嗡聲也不知道是從哪裏來的,連對麵說話的聲音都聽不清,小孩的哭聲倒是非常的清晰入耳。
我和幾個同學圍著一個大鐵火爐烤手取暖,把腳登在爐壁上暖腳,看著那些亂糟糟人群扛著包挑著擔子在到處亂走亂跑。偶爾看到個穿著花上衣,黑褲子,方口黑布鞋,頭上圍一個紅色紗巾的時髦姑娘走過,郭建中、薛占平、暴先景就會起哄,直到看不見了才肯罷休,而鞋底都烤得冒氣了也全然不知。
我看到牆上掛著用白紙黑字寫的“批林要批孔,斬草要除根”的大幅橫幅標語非常的醒目,其他顏色都很單調,人們穿著都是黑色灰色或者藍色的衣服,好一點是深藍色的卡其布中山裝,燈芯絨褲子,個別像廠長模樣的人穿著皮大氅,沾滿了泥水的皮鞋踩著地麵格噔格噔的響。座位也很少,長條形的木質座椅上堆滿了行李,一個穿著草綠色軍大衣的年輕人把頭埋在大衣裏睡覺。
透過跑風漏氣的玻璃窗戶我們看到外麵的雪下得小了,雪花也累得不那麼狂飛亂舞了。
候車室裏的吵吵聲根本就聽不清廣播和鈴聲,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已經開始進站了,關永孩、徐存生突然急匆匆的跑來喊我們趕快去排隊。
我用右手把車票遞給檢票員,她看了看在上麵剪了個缺口用左手把票又還給了我。
魚貫而入。
站台上黑壓壓的,燈也不亮,跑的、叫的、又吵又鬧的,亂成一片。
通明的車廂裏早已經坐滿了人,站台上還有這麼多,也看不到列車員,根本就沒有人管。反正也沒坐位,我們向人較少的車廂跑去。
車廂門口看來是很難上得去的。大家都是拚了命地擠,互不歉讓,有東西掉下來了掉到站台下,有擠掉包的,有小孩哭的,還有大人在吵架的。不知誰帶的回家過春節憑號才能買來的好酒也跌破了,濃烈的酒味彌漫在空氣中。
天氣雖然這麼冷,我們男同學已經是擠得不可開交,渾身冒汗,秋衣秋褲棉衣很快就都濕了。
沒有想到坐火車會有這麼累,這麼擠,這麼費勁,比我們在平時買張電影票擠的時候要用大力多了。不過還好,看見有人從窗戶上往裏爬,我們也有樣學樣,馬上改變了策略。先從車門擠進去同學從裏麵打開窗戶接應我們,除女同學外全都從窗戶爬上了這趟火車。
那些老少體弱者,還有那些背著被子褥子,挑著擔子的大人和小孩們你們明日再走吧,因為這個車廂裏已是滿滿的不可能再裝人了。
車廂裏真是人聲鼎沸啊,熱氣騰騰,熱鬧非凡。哭聲、叫聲、喊聲、罵聲響聲一片,人們擠來擠去,大包小包扛來扛去,都沒有一個合適的地方,到處是擠滿了人堆滿了東西,整個車箱內水泄不通,簡直就是亂成了一鍋粥。
這個火車真能裝人,也不怕撐破。亂成這樣也沒有人管,這就是我們同學第一次坐火車的切身體會和感受。真的是不如坐長途公共汽車那樣舒適和寬鬆,而且還不會受這個罪,也不會受這個累,更不會擠的渾身冒汗臭渾渾。
車廂裏也太悶熱了,靠站台這邊有座位的人他們都不願意把車窗打開,以防有人爬上來。
我們把帽子摘了,頭上的熱氣就像揭開了蒸饅頭的鍋蓋那樣‘騰’得一下冒起了白煙。外套也脫了,身上能解的都解開了,還是熱的不行,汗流不止。張桂英、常荷峰、郭巧蘭等女同學拿著外套給大家扇著風,我們也拿著帽子使勁扇,還是熱得難忍。
大家都笑著,喘著粗氣,搖著頭,擦著汗:“真不容易啊真是不容易,”“真是擠死了,擠死了真要…,”同時也為我們能最後的全部登上這趟火車而高興。如果不是爬窗而入恐怕會有部分同學上不了這趟火車。
看來坐火車還真是大有學問呢。
盡管座位上的人對我們從他們失守的窗口上爬進來有很大的意見,但也奈何不了我們。我們人多勢眾,在他們麵前我們談笑風生,得意洋洋,滿懷豪情,趾高氣揚,顯示出勝利者的喜悅和自豪,對他們的斜眼我們嗤之以鼻不屑一顧。
我們全都擠在過道裏也是十分的高興。
奇怪的倒是:我們也上了車了,風也不刮了,雪也不下了。
可是我們身上的汗水還在往下流。
鳴-----
鳴-----
鳴鳴-----
咣—鐺---
咣—鐺---
咣鐺,咣鐺
咯嘰嘰,咯嘰嘰
辟----呲-----
這個火車終於啟動了,車廂裏仍是繁雜一片,久久不能平靜下來,空氣中摻和著濃濃的汗味,煙味,還有亂七八糟的不知什麼味道,又悶又熱使人透不過氣來。
鳴-----
鳴-----
擠滿了人的火車跑的越來越快了,車廂的過道上,還有車廂兩端的人們互相擠著,挨著,靠著,隻有座位上的人才比較輕鬆。他們悠然自得,不慌不忙,不緊不慢地吃著、喝著、抽著煙,還不時的把茶幾下麵的暖水瓶拿出來向我們炫耀,然後再慢慢地給他們那掉了磁的破搪瓷茶缸加些開水。感覺好像就是在向我們示威和氣我們:你們就從窗戶上往裏爬吧,你們就擠吧,擠吧,叫你們喝不到一滴水。
雖然我們出了很多力,流了很多汗,口渴難忍喉嚨疼,但我們也是不會喝你半口水的。我們對他們的故意舉動假裝視而不見,充耳不聞,因為沒有必要那麼較真。不過我會隔一陣就把臉在胳膊上假裝擦擦汗以此作掩護,趕快偷偷地趁機用舌頭舔舔嘴唇舔舔牙齦,再做兩下疼痛的吞咽動作,以便緩解口幹,喉嚨冒火的難忍症狀。
我是多麼的希望能喝上一口水呀,可是大家都擠著動蕩不得,拿茶缸出來也很麻煩,想去打水也很困難,唉,算了吧。
在靠窗戶的座位上,一個抽著紙煙,一個拿著漂亮的銅煙袋抽著旱煙的兩個中年人在哪裏爭執,自顯清高和老道,自擺閱曆和學問。一個說:“這個火車跑得真快,比我們那裏馬拉的車快多了,肯定是全靠前麵那個火車頭的力氣大,才能拉著我們跑得快。”另一個說:“火車現在還是爬著跑哩,一會兒火車站起來跑,跑的就更快了……。”滿有信心不容置疑的口氣,並且還使勁地在他的鞋底上磕磕他那銅煙袋裏的煙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