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自己回到上海的第一個任務便是這種事情,李洪曦心裏很不是滋味,甚至連自己的思想和生活都給攪亂了。他心煩意亂地走在街上,才發現已經下起了雨,把他身上的衣服都給打濕了,隻覺得陣陣發冷。
街上各個店鋪的招牌在日夜不息地閃著,高大的法國梧桐樹在張揚舞爪地肆意落著葉子,已經是深秋的天氣了。為了躲雨,他邁開大步走到一家服裝店門前,用手撣了撣衣服的前領,跺了跺腳,似乎想要驅趕這沁骨的寒意。
他並不是個拘於男女之節的守舊分子,但是心中的正義與滿腔熱血卻要用於這種地方,怎讓他能順得過氣兒來。那個人就那樣子扔了一句話過來——她叫趙因如,你現在的任務是,用一切手段去接近她,甚至讓她成為你的女朋友。以後我不在的時候,會有人給你傳達新的指令,暗號不變。
李洪曦知道那個人的身份已經曝光,馬上就會被捕——不,他不會等待被捕,而是會,自殺!這樣日本憲兵隊就算是找到他的屍體也毫無用處。他看到趙因如的照片,想起自己似乎在哪裏見到過這個女子。噢,她正是和自己同一趟船回上海,在船上的時候她就一直靜靜的坐在一旁,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有一次她走過自己旁邊時還對自己笑了一下。嗯……還有,自己在下船的時候似乎還幫忙扶了她一下。
她就是趙家小姐麼,現在上海男人最想擁有的女人,風起雲湧的中心人物——那樣就可以把趙家的財產斂進腰包,以及趙家龐大的人脈關係。但那樣的任務也真是可笑,自己要以什麼身份去接近趙家小姐?不被趕出來就算是不錯了。
就在他想得入神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道溫婉的女聲:“咦?我們是不是見過?”
李洪曦轉過身來,見到的卻是身穿著黑旗袍的趙因如正一臉笑意吟吟地看著自己,宛若一朵正在盛開的璀璨至極的花。
“小姐,我們在從英國回上海的船上見過。我叫李洪曦,在《上海民報》工作。”李洪曦鞠了個紳士禮。
“呀,是你啊,我還沒有來得及謝謝你當時扶了我一把,否則就大出洋相了。我叫趙因如,因果的因,如果的如。”趙因如笑得燦爛,似乎是十分開心。
“因如……真是個好名字呀。”
“洪曦,我對你真是一見如故呐,不如你送我回家吧。”說著趙因如便一手撐傘一手挽著李洪曦的手臂往前走。
李洪曦卻是詫異於趙因如的直截了當,不像其他女子那般扭扭捏捏,隻是覺得她給人的感覺更加親近了。從第一眼看到趙因如起,他便被她那獨特的東方美深深地吸引住了,而現在舉手投足之間又有另一番灑脫,更為她平添了幾分魅力。同時也沒有想到本應十分艱巨的任務卻如此簡單便邁出了第一步。
李洪曦心裏想起一句話:本應是最該戒備之人,卻往往對其失去了戒備之心。
趙因如和李洪曦徐徐走在路上,雨仍在下得細小,仿若為這個季節添上一份憂鬱的浪漫,又如一份情懷最初的感動,這是趙因如從未有過的,亦是李洪曦從未有過的。兩人都仿若沉浸在這無言的沉默與感懷之中,忘記自己身處的一切,忘記一切沉重的負擔,唯有身旁的人與自己,一同走向一條夕陽遲暮的路途。風帶來一絲微涼,卻是絲絲緊扣心弦,這是一種怎樣懵懂而釋然的感覺……
“這種陰鬱的天氣讓我想起了倫敦。那時有個法國的友人對我說,那好沒關係,首先,歡迎你在活著的時候來到這裏,我們暫且給它命名為死亡前的靜寂之島。現在我覺得這句話倒是更適合用來形容上海,還有形容你。”趙因如眼中升起淡淡的惆悵,說道最後一句,又轉為俏皮,但眼中總是有一股揮之不去的霧氣,使人看不清,摸不著。
“聚處仍若索居,同行益成孤往,更如隻身於蒼茫大野中。這句話我摘抄在筆記本的首頁,每天翻開,都會有一種覺悟,直到我來到上海。人總是孤獨的,總有一顆渴望孤獨的心。所以往往在我們身處孤獨的時候,總是必須繼續前行,因為我知道自己身上還有許多事情要去做,而不能因為自己的渴望孤獨,而置更多人於水火中不管不顧,即是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做些什麼。”李洪曦也不接著趙因如的話,自顧自地說道,這卻也是心中最底層的想法,甚至沒有跟任何人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