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軒的身體漂浮在半空中,完全由千千萬萬的黑沙組成。
“夢軒,為什麼你會玩【最後輪回】?”我有些生氣地問。
夢軒看著我微笑,笑著笑著,他的眼淚就流下來了。
他問我:“姐,為什麼你要玩【最後輪回】?”
“我……我這是幫朋友玩……這遊戲是她的。我們是在創業。”
夢軒依然笑,依然流著淚:“姐,你的心裏從來都隻有朋友!”
聽夢軒這樣說,我開始變得無比的難過,一時間無言以對。
“我生病後,你有多少時間陪著我?姐,你問一下你自己。你以前答應過爸媽,你說,等你高中畢業,你就出去打工,賺錢,幫我治病,讓我也像你一樣,在學校裏把高中讀完……可是姐姐,你不覺得你很自私嗎?高考結束以後,你拿到通知書,什麼都不管了。你讓爸媽把家裏耕田用的水牛賣了,讓你去上學。你知道,那些牛販子,把咱們家的水牛拉去做什麼嗎?他們拉去祭山神,他們用斧頭打它的頭,我眼睜睜看著他們把它打死。一斧頭打下去,咱們家的水牛叫了兩聲,第二斧頭打下去,它沒有叫,也沒有掙紮,但它哭了……姐,你知道嗎?牛也是會流眼淚的,牛也是有感情的……”
聽夢軒說這番話,我哭了,雖然從小到大,我沒有哭過幾次。但這次,我是徹底哭了。我的眼淚,是因為弟弟夢軒而流。我從來都不知道,我安靜的弟弟,每次在我放學回家,他都會笑著叫我一聲姐姐的小男孩,他的心裏原來竟然是這樣的狠我。
夢軒還在繼續說:“那頭牛是我最好的夥伴,生病以後,我不能像其它小孩那樣去學校讀書了,所以爸媽就把它交給我,我給它起了個名字,叫小黑。我天天拉著小黑去山裏玩,小黑知道我走路不快,就把我馱在背上,它從來都不會把我從它的背上摔下來。天氣熱了,太陽火辣辣的時候,我還可以躺在它肚皮下睡覺。姐,你知道嗎?沒有人陪我玩,我就找小黑說話。我天天和它說話,我的每句話,他好像都能聽懂。”
我擦了擦眼淚,我說:“夢軒,姐對不起你,等姐畢業以後,一定……”
夢軒伸出一個指頭,讓我住嘴。他說:“一定?你數一數,你說過多少一定?你說你進大學,一定不談戀愛。你說你在大學裏,一定會好好學習。你說你一定不會玩遊戲。姐姐,你還說,你不會再像高中那樣,和幾個女生,天天混在一起。可是,你做到了嗎?你看你,你竟然和一個大你十幾歲的人上床,你看你,你的專業知識,你到底學了多少?你一年,給家裏打過幾次電話?你關心過你這個天天躺在病床上的弟弟嗎?”
我有些憤怒,我覺得夢軒不應該幹涉我的私人生活,哪怕他是我弟弟。
我說:“住口!夢軒,我不允許你這樣說我……”
夢軒大笑,他的笑聲就像一個成熟的男子。他搖著頭。搖了很久。他的眼神裏,除了眼淚,還有失望。他說:“你想要忘記你是山裏人,你想要過城裏人的生活,所以你想要拋下你的父母,你的弟弟,你在外人麵前,總是說,你是城鎮的,不是山裏的。你一直都想和我們劃清界限……姐,如果我下輩子,能夠結婚生子的話,我都不敢生女兒。我害怕我的女兒,長大了就像她姑姑那樣自私,一旦走出大山,就頭也不回了。”
我朝夢軒跑過去:“不……不是你說的那樣……”
“姐,你不用過來,我不會讓你觸碰到我的身體。因為我是一個死人。我隻是一個孤魂野鬼而已。姐姐,如果你運氣好的話,可以見到我的屍體。如果運氣不好,你一輩子都見不到我了。一輩子,生生世世……”
我心痛地跪下去,我想要對夢軒說對不起。可是我剛跪下去,我發現自己已經從峽穀中出來了,我的身邊完全就是白茫茫的雪地。而我的麵前,有一座墳墓。
墓碑上麵分明寫著:夢軒之墓!
我說,對不起,夢軒!
我的弟弟。
在【最後輪回】裏,我始終沒有走出那道峽穀,每當我走到峽穀深處,夢軒就會出現在我的麵前,他不停地和我說話。有時他說:“姐姐,我很想念你。”有時,他卻說:“姐姐,我恨你。”夢軒對我的那些愛和恨,像鬼魅一樣纏繞在我的身上,它讓我難以自控地一次次進入遊戲,一次次地長跪在他的墓地之前……那段時間,我常常做噩夢。要不是凱芸常常將我推醒,我甚至開始擔心,自己會死在夢境裏不再醒來。那是一個非常可怕的夢境:夢軒坐在小黑的背上晃悠著兩條小腿,笑嗬嗬地朝我走來。他一邊走,一邊伸著手叫我:“姐姐,來呀!來呀!到牛背上來!”我興奮地跑過去,可是每次都是我剛跑到小黑麵前,小黑的頭就碎了,腦漿迸裂,一股鮮紅的,稠乎乎的血液噴得我全身都是。我感覺自己的臉就像被硫酸澆了一樣,火辣辣地疼痛,就連眼睛都無法睜開。
後來我在腳下的冰晶裏,看到了我自己的樣子,那是一個髑髏的形象。一張陌生的臉,將我的整張臉都覆蓋了,它扭曲著,撕裂著朝我微笑。雪地上,到處是血液。
我把我的夢境告訴歐歆憐,歐歆憐說,這就是夢魘。夢魘,在醫學上稱為睡眠麻痹,歐歆憐讓我不要太在意。可我還是被這個重複出現的鬼玩意兒搞得魂不守舍。幾天後,我對凱芸她們說我要回家,哪怕雲貴川很多山路的交通基本上已經因為冰雪而癱瘓。
凱芸把我送到火車站,青煙也來了。青煙來了,歐歆憐就來了。
青煙問:“你真的要回雲貴高原?”
我點頭:“家裏的電話打不通,我常常做噩夢,我要回去看看。”
歐歆憐說:“我已經向老班請假了,青煙和我都會陪著你去。”
我看了看青煙,又看了看歐歆憐,他們的表情淡淡的。
青煙幫我提著包,我問:“為什麼,你們要陪我回家?”
青煙說:“這不冰天雪地的,路上沒有一個人照顧怎麼行?”
我回頭去看歐歆憐,歐歆憐正抱著筆記本計算機坐在候車室玩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