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院落星羅棋布,雕甍繡檻皆隱於佳木聳翠間,布局之精之奢堪比神仙洞府,偌大深宅,來往家奴甚多,而齊衍無飛簷走壁之能,水雀委實不想再抱男人,便領人警惕疾走。
路過一道滿垂薔薇的月洞門時,隱約聽見嬰孩啼哭聲,齊衍腳步不由頓住,僅也遲疑一瞬又飛快跟上,眼見到達角門,四下無人,齊衍便讓水雀回去。
“行,你跟外麵的人先走,老地方彙合。”水雀放心不下李綏綏,不願多耽擱。
那道門鎖已損,齊衍卻沒伸手,轉頭見水雀已杳無蹤跡,便鬼使神差折回那處月洞門。
門洞內疊水映樓、奇花蘢蔥,蕉葉半掩的華亭中,曹荀月一邊哄逗哭泣的小孫,一邊同盧氏說笑。
前一刻,她得聞李綏綏造訪,本欲動身相會,再聞她大馬金刀殺往環翠園,忖了忖,又安心坐回藤椅。
“……容她去鬧吧,那姓湯的也沒幾分活氣挨得住她鬧騰。”
盧氏心頭則七上八下:“可若是置之不理,萬一出什麼事,到底是在咱們府上,怕是不妥的。”
“有何不妥,你我可離她們遠遠的。”曹荀月無所顧忌促狹道,“說來也好笑,宮中禮儀法度從胎教慎始,卻養出個浮花浪蕊來,那肚子外人瞧著都心驚,她卻毫無自知,常是個剔蠍撩蜂的,若是……”
“母親。”盧氏聽得懸心吊膽,趕緊打斷她的話起身張望,生怕這些虎狼之詞叫旁人聽去。
“怕什麼,還道京都誰人不知她做派,出事也是她自找的,誰讓她不安分。”曹荀月不以為然,渾然不覺院中混來一雙耳朵,且被聽個一字不漏。
也是這時,府中老嬤嬤領著奶娘和幾位侍婢邁入月洞門,很快發現不遠處鳳尾竹旁的齊衍,詫異後院有男人,對方下意識大聲質問:“誰!誰在那呢!”
齊衍刹那警醒,摁住緊貼胸口的信,徹底醒過心神。
原本翹首環顧的盧氏身處高地,迅速循聲望來,恰好將試圖逃跑的齊衍瞧了個正臉,這一眼看得她骨寒毛豎:“秦、秦……是二哥兒,啊!是二哥兒!”
她驚恐萬分,話沒抖利索便揚聲尖叫,那領頭嬤嬤先聞其聲,再見齊衍麵容,一切詭異突如其來,她腦子卡殼,嘴巴先跟著呢喃:“二公子?二公子!”
齊衍聞之,便也不跑了,提唇衝她們莞然微笑,甫信步朝外走。
老嬤嬤還下意識躬身讓步,可下一秒,她後背寒氣森然,冷汗層出:“啊這——鬼,鬼啊!”
她這一回神,索性將自己嚇暈厥,相隨之人不識二公子,但聞是鬼,皆大驚失色,莫說去攔,連癱倒在地的人都顧不上,登時作鳥獸散,慌張狼狽得,深怕被鬼纏上。
曹荀月僅瞥見一抹青袂,如山霧入岫,轉瞬消失於月洞門。
丞相夫人冷靜超群,麵色威嚴,厲聲斥道:“青天白日哪來的鬼,來人啊,將這擅闖相府後宅的浪蕩賊人捉拿!”
一時間後院騷動,鑼聲鏘鏘刺耳,四麵疾呼:“快,捉賊了!有賊人闖衡蕪苑,各院警惕!院門外門守好了!”
很快,連前院的家奴都紛紛持械而來。
水雀幾乎都望見環翠園,聽此動靜臉都綠了,疑心齊衍被發現,當下暗罵一聲娘,又氣急敗壞折返。
幸而齊衍對相府陌生,來回隻敢沿著同一條路,酷似小主子的容貌雖一時得逞,現在不好故技重施,他躲躲藏藏,很快被水雀揪住後領,生拉硬扯拽到就近院牆,而後被提著直接逾牆而出。
落地,水雀沒好氣推了他一下,喝責道:“你不是走了麼!幹嘛又回去!出了事,我怎麼向殿下交代。”
“我……我聽見孩子的聲音了……”齊衍麵露愧色,嗓音沙啞晦澀。
水雀立刻反應過來,他是思念孩子了,一時不好再生苛責,正要聊表安慰,牆內突地傳來兩道虎吼:“賊人朝衡蕪苑方向去了,快!”
“大夫人在那邊,保護大夫人——”
外牆根下,二人頓生警覺,齊衍疑惑:“還有其他人?”
“你趕緊的,禦街等著,別再添亂!”水雀心頭微漾,催促一聲迅速往回趕,隻見先前往此追來的護院已一窩蜂直奔衡蕪苑,稍遠閬苑動靜異常,仔細分辨,呼斥驚叫中還雜著兵械撞擊聲。
水雀火速奔往,遂登上低矮苑牆觀望,隻見衡蕪苑陡變角鬥場,數名蒙麵漢子正與護院纏鬥,事發不過數彈指,地上傷者已逾十六七,且清一色家奴及護院,可見雙方實力懸殊,而曹荀月等人來不及撤離,隻被三層精壯護院嚴實簇護在高亭內。
沒發現李綏綏的身影,水雀正慶幸,偏生她就迎著鬼門來,相隨僅也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宮婢。
水雀額上瞬息暴汗,無奈相隔尚遠,他一麵馳去一麵發出警示:“回去!別過來!”
李綏綏誤以為是齊衍被發現,水雀與人打起來,故而來救急,聽見水雀嘶吼時,她已一腳邁進月洞門,視野豁然開朗,甫見幾名刺客手持寒劍大殺四方,看那架勢,她都不帶猶豫,當即快步後撤。
豈料這倚門一麵,叫人盯上。
刺客劍鋒徒轉,肅殺氣迎麵相襲,宮人們哪料有橫禍飛來,危境中皆惶恐,本能的自顧躲竄,隻一名近身宮婢攙扶著李綏綏慌張避讓。
但刺客勢如疾風,避之不及。
眼見索命劍直取李綏綏心窩,水雀足尖猛點,快若流星趕月,硬是從旁側撞飛那人,他兵貴神速,抽劍回身又是奮力平掃,適才勉強清出方寸太平,然更多刺客又迅速合攏蕩來。
護院們見有高手助陣,緊張之餘更多的是僥幸,這夥賊人武藝高強,他們心長力短,隻能遊移在後方試探比劃。
這便置水雀於單槍匹馬的棘手局麵,無暇他顧,他將李綏綏擋護身後,嚴防死守,不讓一道劍光驚擾她,但李綏綏狀態非常不好,精神恍惚從環翠園出來,一路腳步虛浮,兼之方才危難憂急,驚了腹中孩兒,小孩頻頻踢動,燥得李綏綏肚子緊硬如石。
相攜的宮婢聞她呼吸戰栗,焦急詢問:“公主,哪裏不舒服?可還堅持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