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在沙漠的盡頭西沉下去,夕陽的餘輝將天上的一朵形似犛牛的雲映照得火紅,不一會兒,雲彩散開了,同時顏色也變了,從金黃色變成橙色,再變成朱紅色,最後變成了淡紫色。就在這種淡紫色繼續變濃,天色逐漸黑暗的時候,行德率領部隊騎駱駝出發了。來到校場時,為了趕到今天早晨與尉遲光約定的地點,行德命令駝隊從校場正中穿過。穿過校場後,他在昏暗的天色下已經隱約看到有人和動物活動的影子,尉遲光他們已經開始裝載貨物了。再往前行,看得更清楚了,一大群駱駝和一大群人來回奔忙,其間還不時夾雜著尉遲光的怒吼聲。
行德趕緊向尉遲光的方向走去。尉遲光看到一個夥計背著重物,走得踉踉蹌蹌,他對那人一頓怒吼。等他回過頭來看到行德時,他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
“今夜有月亮。”
行德不明白他的意思,隻好沉默不語。接著尉遲光又說:
“搬運這些貨物至少要跑兩趟,要是沒有月光,連路都看不清。幸好出了月亮。”
真是這樣,一輪圓圓的月亮升上了中天,發出淡淡的光芒。尉遲光心情好的時候,反而對手下人大聲怒吼,行德對他太熟悉了,所以可以從他的臉色中看出來。
“就隻有這些貨物嗎?”
行德看到駝夫們正在將堆積如山的各種各樣的包裹打開,重新整理,他隨口問道。
“這個問題應該我來問,沒有其它的貨物了嗎?”
尉遲光反問道。
“如果還有的話,不管有多少都請拿來。隻要尉遲光接受了,成百上千的貨都保你沒事。還可以增加洞穴,剩下的就隻有搬運時的人手問題了。”
“後麵是還有一些貨,要費點功夫了。”
行德說道。
“後麵的做後麵的打算,這些貨一次運完可以嗎?”
尉遲光說著,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來了,他問道:
“這批貨是些什麼東西?”
“我也不知道。沒有一樣一樣地看,肯定是值錢的東西。”
“有玉石嗎?”
“當然有。雖然我沒有仔細看,但肯定是有的。天下所有的玉都有,翡翠、琥珀、琉璃,應有盡有。我已答應過,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得開包。你不要打這些東西的主意。”
“好。”
尉遲光像是呻吟似地回答道。這時又有兩匹馬馱著包裹走過來,後麵跟著大雲寺的三個和尚。行德離開尉遲光,向著三個僧人走去。
“全都在這裏了?”
他問道。
“大致如此。”
年紀最大的一名僧人回答道。他還告訴行德,剛開始他們還想挑選一下,後來沒時間了,就隻好按順序拿了。
行德再一次鄭重其事地叮囑三位僧人,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得透漏包裹中裝的是什麼,千萬要小心謹慎。三位僧人還表示,不管這批經典運到哪裏,他們都願意隨行而去。
行德又回到尉遲光那裏告訴他,三個和尚也要與他們同行。
“不行,你可以去,其他人不準去。”
尉遲光拒絕後,又改口道:
“也好,一起去吧。不過,到了那裏之後,馬上隨我們回來,幫我們搬下一趟的貨。”
尉遲光不願意太多的人知道底細,但是實際上他又缺乏人手,當然尉遲光不會對行德說起他的難處。行德自己仔細打量了一下尉遲光的隊伍,好像比昨晚的人數還少一些。尉遲光答應的一百頭駱駝也隻有一半的樣子,五十幾名駝夫也減了一半,可能都各自逃命去了。
裝載作業快要完了,已經臨近出發的時間,趙行德又一次回到大本營。朱王禮臨行前特意留給他一位長著兔唇的隊長,他是想請他代行部隊的指揮權。城中要是平安無事,倒也沒什麼,一旦開戰,兔唇隊長比行德更懂得如何指揮部隊。
行德再回到校場時,貨物都已裝載完畢,駝隊正準備出發。看起來他們也要走今早朱王禮率部出城的北門。地上還剩下一小部分箱子,大多數的貨物都可以運走。
尉遲光乘坐隊伍前麵的駱駝,行德緊隨其後,坐在自己的駱駝上。三個僧人安排在隊伍的尾部。行德看到尉遲光比以往更加神氣十足,他心裏肯定在想,盤踞河西的歸義軍節度使曹氏一家經曆數代人積聚的財富現在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了。至少他自信如此,這可以從他一臉的傲氣中看得出來。但在這種時候,從尉遲光身上卻看不出王室後裔的氣度來。
一出城門就感到月光格外明亮,夜間寒氣逼人。隊伍乘著月色向東趲行。
行至十裏之遙,已來到黨河岸邊。河麵上結了冰,冰麵上突出著一片枯萎的蘆葦。隊伍過河後暫時沿著運河向東行進。中途的道路自然地向南偏轉。走過一大片耕地後,進入沙漠地帶。人和牲口映照在沙地上的影子變得很黑。尉遲光和行德一路上都沒說話。行德朝後看,但見馱著大大小小包裹的駱駝,排成一條長隊,在清冷的月光下默默地行進著。行德想到這些駱駝背上馱的都是佛經,就感到自己身後的這支隊伍有點不可思議。六十多頭大牲畜,馱著這麼多的經卷,在月光照耀下的沙漠中行走,就是不明白其中的真正原因,也頗有些令人感慨。行德暗自思量,自己來此荒漠遊曆多年,莫不是就為了今夜的使命而已?
隊伍終於來到了黨河支流的岸邊。這條河也凍結了。這次隊伍不過河,而是沿著河岸走。沿著這條河一直走下去,就可以到達千佛洞的前麵。
隊伍沿著河走了二十多裏,一路上寒風凜烈,在駱駝的腳下掀起沙塵飛舞。夜色迷漫,雖然看不見,但這些沙塵撲麵而來,打在臉上、身上。風太大時,駱駝側身避風,無法行進,所以,隊伍的速度大大降低。
總算到了鳴沙山的山腳下,行德渾身上下已經凍麻木了,一點知覺都沒有。
“到了。”
前麵尉遲光的駱駝停了下來,他從駱駝身上一躍而下。行德看到身穿獸皮衣服的尉遲光將兩個手指放到嘴裏,打一聲忽哨,駝夫們都從駱駝背上下來。
行德也從駱駝背上下來,他的眼前是一座高聳的山坡,山坡向南北方向延伸。在這麵山坡上,從山腳到山頂,挖了無數的洞穴。有的洞穴還有好幾層,大的洞穴有其它洞穴兩層那麼高。月光下,山坡表麵一片青灰色,而眾多的洞口裏麵是漆黑一團,顯得神秘莫測。
駝夫們沒顧得上休息,趕緊開始卸貨。尉遲光對行德說:
“隨我來。”
說完他從人群中朝前走了一步。千佛洞就在眼前,兩人不需要向前走很遠。不一會,他們來到一個沙坡前,開始向上爬。人向上走,沙向下滑,十分艱難。上到坡上,前麵是一個洞口。
“這個洞裏有一個最大的穴。進去朝右看就知道了。如果這個穴不夠大,還可找出三、四個穴來。”
他正準備朝前走,但又停下來繼續說:
“其它洞穴現在可能沒什麼事。還可以吧,留下十個人就行了,讓那幾個和尚也來幫忙,將東西運進來。我必須走了。”
尉遲光說完就急著要返回。行德在洞穴裏看了看,和他一起回到下麵駝隊聚集的地方。貨物全都卸下來了,堆在一處。
尉遲光指名十個駝夫留下,讓他們聽從行德指揮,其他的駝夫隨他走,他帶頭跨上自己的駱駝。尉遲光想帶走所有的駱駝,行德要求為他們留下四五頭。尉遲光不願意,爭執了半天,隻留下了一頭。
尉遲光的駝隊離開千佛洞,還準備回去,再運一趟貨來。行德、十名駝夫、三個和尚和一頭駱駝,還有一大堆的貨物留了下來。
尉遲光的駝隊沿著丘陵的邊緣在前方消失了。駝夫們已經開始點燃了篝火,行德和三名和尚一起爬上藏東西的石窟。行德這時才注意到,這個洞窟在整個山丘的北部,是三層佛洞的最下一層,在眾多的洞穴中,算是較大的一個。
開始時他們覺得洞裏太暗,隻好站在洞口向裏觀望,過了一會兒,眼睛習慣了,可以看得清楚一點了。不知道是被沙埋了,還是就這樣挖的,這個岩洞在四個人站的這一塊地麵的下方,要想進去,就得往下走一步。
行德率先進入洞口。在外麵沒看出來,一進洞行德就發現洞口左邊的牆上畫有好幾尊菩薩。借著洞口的少許月光,可以看出牆上的這些壁畫總體上是青色的,但是行德想,如果就近仔細觀看,即使褪色了,也應該看得出彩色來。另一麵的牆由於背著月光,所以上麵有什麼圖畫,一概不知。也許畫著相同的圖畫。再往前走,行德感到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他隻好停下。行德現在站的地方隻是洞口,洞內應該很大。這時有一個和尚在行德身後問道:
“這裏就是藏經的洞穴嗎?”
他所說的是一個在背著月光的北側岩壁上的洞穴,這個洞穴的洞口寬兩尺,高五尺,大約可以進去一個人,洞裏很暗,什麼也看不見。
行德原以為,隻要用駱駝將東西馱到這裏來,就可以藏到洞裏去。誰知道到事實上並非如此容易。有沒有必要先搞清楚洞裏的情況,再將經卷往裏放,他們四人站在洞口前猶豫不決。
“這樣下去,什麼事也做不成了。”
行德說。
“那好,我先進去試探一下。”
最年青的和尚說完,彎下腰將一半身子先鑽進洞去窺探,然後整個人都進去,消失在黑暗之中。四下一片寂靜。
不一會,他從裏邊出來說道:
“裏邊倒是不濕,將經卷就這樣放進去也沒有關係。洞裏很寬闊,但是搞不清楚是個什麼形狀。”
“駝夫中也許有人帶有燈火,去問一下。”
另一個和尚一人徑直朝洞外走去。不久他帶回兩名駝夫。一名駝夫手裏拿著一盞羊油燈走進洞來,後麵跟著另外兩個僧人。裏邊是一個大約十尺長、十尺寬的四方形洞穴,四麵岩壁都加以粉飾。這是一個尚未完工的耳洞,隻有北側的壁上有壁畫,將燈拿近一看,畫的都是僧侶和一些像當代女人一樣的人物。旁邊還有一些樹木,垂下幾根枝條。枝條上掛著畫中人物的用品,像是酒壺、挎包之類。僧侶的手中拿著團扇,女人手裏拿著長長的木杖。
行德想,這裏真是一個絕好的藏寶之處。將經卷藏在這裏邊,洞口不太大,容易封閉。
行德從洞中出來,將駝夫召集到一起,讓他們馬上開始幹活。三個駝夫負責將箱子撬開,把經卷取出來;另外七個把經卷搬進洞。三名和尚留在洞中,將搬入的經卷碼齊堆放。行德考慮到洞口太小,箱子進不去,而且連箱子一起搬,需要兩個人,甚為不便,所以他才讓人把箱子撬開,直接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