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起緣滅終有時(1 / 2)

皇宮牆角邊的幾株天蘭花開了,林孟秋才想起今兒偏巧又是天蘭節,若是往昔,那城外姑蘇橋上該是人來人往的光景。

她將拖在身後的外襟除去,提著嫣紅鎏金裙的裙擺,步步走上那城牆,俯瞰著這大好山河,猶記得從那姑蘇橋下往下看,滿目的天蘭花,姹紫嫣紅。

好不熱鬧,可……想來今日該是怎樣的蕭條。

平陽二十九年,端夭太子以當朝天子篡權為名,興兵而起,這太子本是端坐帝王位,為何要興兵討伐自己的親爹。

市井之中有人傳言,這端夭太子,實為前朝祥王爺的兒子,平陽帝早有察覺,隻是礙於他屢立戰功,無法除之,故而忍至今日。

禍起蕭牆,端夭太子為了一女子,將多年苦心經營毀於一旦。

在林孟秋眼前,每個畫麵,重重疊疊,明明滅滅,似乎看見六年前在那橋上,站著一翩翩白衣公子,複而又見他迎麵撞上的一個小孩子,將冰糖葫蘆撞在他身上,那白衫染了黏膩和略微淺紅的痕跡。

此刻城牆之外,有人攻破了城門,而林孟秋的耳邊似乎沒有這刀槍亂箭,攻城略地的呼喊。她腦海裏,隻聽得一個聲音,在叫囂。

那年初秋,隨著爹爹進宮朝見聖上,迷了路的林孟秋於冷宮之外救了他隨身的侍從。

“你叫什麼?”白紗簾後,傳出那樣清潤澄澈的聲音,幹淨得同塵囂隔絕。

“林孟秋!”不確定那人的身份,卻又不敢不回,爹爹說宮中禮儀尊卑皆要小心翼翼,凡事不輕易得罪他人,自己也就不會遭罪。

“大點聲。”紗簾之後的人似是不耐。彼時他不過十一歲,語氣中的霸道已讓人不容置喙。

林孟秋也有些惱,憑什麼他救了人,還要被人逼著說話,他不是讓他大點聲,“我爹姓林,我娘姓孟,我出生那時,秋陽高照,所以我叫林孟秋。”

他從青紗簾後走出,腳上著明黃蛟靴,憑著那靴子,林孟秋便知道來人是何身份,“咳咳……巧了,本太子的父皇姓商,母妃姓妘,出生那日,夏日灼灼,所以本太子名喚——”

“小子,你倒是說說本太子名喚什麼?”

爹爹說過,太子名喚商倏璃,同他母妃之姓氏,和出生的光景有何幹係。

禦史大夫曾言端夭太子,禍國之色。那年,林孟秋年方八歲,卻知道了這世上有一種人,來於世上就是為了驚豔浮生的!

林孟秋後退幾步,“拜見太子殿下,小的失儀,請殿下恕罪。”

見他沒了方才的咄咄逼人,商倏璃頓時覺得無趣。“你救了乙醜,想討些什麼賞賜嗎?”

乙醜便是端夭太子身側那小廝的名諱,“這……”

“怎麼,本太子的賞賜,可是不配與你。”

林孟秋何等口若懸河之人,硬是被端夭太子給逼得不知如何開言,他直了身子,太子身上果真是身無旁物,除卻日常的裝束,佩戴的玉飾都不及爹爹身上的名貴,“既然如此,那小的鬥膽,請太子應允下一個要求。”

“哦,什麼要求?”

“如今還未曾想到,等到他日想到了,再告訴太子殿下。”

“如此簡單?”

“太子,乃是他日主天下之君,太子殿下可要想好。”

“好,孤就應承你一個願望。”

待林孟秋走後,商倏璃望向他的背影良久。林孟秋又怎知道,從那時起,商倏璃就將他視為自己複仇路上的一顆攔路石。

“殿下,起風了,咱回吧。”

“那丫鬟可是瓊花宮裏的人。”

“正是,是新晉的那位於昭容身側之人。”

“什麼樣的主子就有什麼樣的丫鬟,乙醜,不如給你個報仇的機會,明日這宮中就沒有於昭容了。”

“是。”

這一番後話,林孟秋是未曾聽到的。

十四年的光景,她沒了家,他沒了國;她不再是臣,他……已不能為君;她不是名滿天下的浮然公子,他亦不是禍國傾城的端夭太子。

她身上一襲嫁衣,如烈火般灼人,還記得宋清歌當初寫於竹簡上的那句話:為他人作嫁衣裳。

她們這樣被命運所擺布者,卻是不由得自己。

腳步聲從身後步步逼近,她未曾回頭,卻嗅到他身上獨特的天蘭玉粹,那年隆冬,她為了他治他身上的傷調製出的天蘭玉粹,僅此一瓶,往後的日子她再未調過,也再調不出這樣的味道。

她抬手,袖口處繡著的鸞鳳似飛舞一般,指著看得到的大好河山,問道身後的那人,“多年的苦心,俱化為一旦,不可惜嗎?”

可惜,如何可惜,做了便是做了,“吾誌不在天下。”

“這一仗,你勝了便是這大熠王朝的王,而我是前朝妃嬪,自當追隨先王而去,”

他狂笑數聲,“你當真誰都能扮成你來哄騙於我,入宮選秀者,封為嫻妃者,皆不是你,你……還是你。”